黑雾缭绕，将那人的面目尽数遮掩，看不清半分容颜。
苍墟身躯一矮，迅速向后退开，躬身俯首。
“殿主。”
“殿主！”
九位枢尊、八十一位枢使，漫天往生殿部众同时收束攻势，齐齐垂身行礼。
震天的厮杀声响骤然消散，偌大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残破的护族光幕，微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岳苍屹浑身神力还在燃烧，神魂早已濒临枯竭，他望着那道黑袍身影，声音嘶哑颤抖。
“往生殿……殿主。”
万万没有想到，覆灭岳家这一战，竟引得此人亲自降临。
岳苍屹强撑摇摇欲坠的身躯，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厉声喝问。
“我岳家与世无争，从未招惹往生殿！你为何赶尽杀绝，不肯留半分活路！”
黑袍人淡淡嗤了一声，声音没有起伏，轻飘飘传遍四野。
“羊儿肥了，自然当宰。”
阵外空地。
岳烬依旧跪在地面，听到这句话，身躯止不住发抖，手掌死死扣住身侧的断渊刀，指节绷紧，一言不发。
身旁一众幸存后辈，肩头不住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声断续。
天穹之下。
岳苍屹被这一番话狠狠刺痛，胸腔血气翻涌，一口热血再度涌上喉咙。
“欺人太甚！”
黑袍人并未作答，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惊涛骇浪的神力涌动，看上去平淡无奇，手掌便向着下方轻轻压落。
咔嚓咔嚓咔嚓！
那无数强者燃烧性命苦苦维系的金色护族光幕，在这一掌之下，寸寸崩解。
轰——！
护族大阵彻底粉碎。
狂暴的反噬之力席卷全场。
半空之中，岳松与一众长老齐齐喷出大口鲜血，一道道身影如同断木，自高空重重砸向大地。
岳苍屹凭着最后一股意志悬留在半空，周身神力剧烈翻腾，他将体内残存的修为、燃烧到极限的神魂，全部收拢，凝聚一身。
毁灭般的力量在他躯体之内不断积蓄，已然做好自爆的决断。
“纵然今日身死，我也要拉往生殿的畜生陪葬！”
岳松挣扎着从废墟之中撑起身子，双目赤红，高声嘶吼。
“老祖！”
周围幸存几位重伤长老，也随之同声悲喊。
“老祖！”
面对这即将炸开的毁天灭地一击，往生殿殿主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仅仅抬起手，指尖微微弯曲，轻轻一弹。
一缕微不可察的漆黑神力，破空疾射而出。
这一缕黑光穿过虚空，无视岳苍屹所有仓促架起的神力屏障，径直穿透他的胸膛。
噗——！
鲜血喷涌。
岳苍屹浑身翻腾的神力瞬间溃散，体内正在汇聚的自爆力量被直接打断。他身躯猛地一僵，绝望的看向胸口贯穿的血洞，眼中光芒飞快黯淡。
燃烧至极致的神魂刚刚浮起一丝挣扎，便被高空垂落的无边威压硬生生镇压、锁死。
下一瞬，往生殿殿主隔空虚抓。
嗡——！
一道单薄、虚幻的魂魄虚影，直接从岳苍屹残破躯壳之中被硬生生拽扯而出。
那是他燃尽一生、濒临溃散的神魂本源。
岳苍屹的魂魄在半空微微震颤，却连半分挣脱的力量都没有，被漆黑神力死死禁锢。
黑袍人掌心轻拢，直接将这道神魂收拢、封禁，收入袖中。
天穹之下，所有残存的岳家修士尽数僵在原地。
看着老祖身死、神魂被拘，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死寂一瞬过后，彻骨绝望的哭声、悲吼，轰然炸开。
“老祖——！”
“天道不公！！”
“岳家……完了……”
阵外，岳烬双膝死死抵着地面，泪水疯狂滚落，浑身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死死望着那片死寂的长空。
高空之上，往生殿殿主收走神魂，再未多看下方满目疮痍的岳家大地一眼。
他缓缓转身。
其身前虚空自行撕裂，展开一道狭长漆黑缝隙，缝隙之内混沌翻滚，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亮。
他脚步微动，径直踏入裂缝之中。
随着身影没入，撕裂的虚空缝隙缓缓合拢，无痕无迹，仿佛方才那尊覆压天地的恐怖存在，从未现世。
唯有一道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的漠然话音，久久回荡在整片岳家主地的天地之间。
“一个不留。”
话音落地的刹那。
漫天往生殿修士凶光毕露，如同挣脱枷锁的饿狼，齐齐朝着阵内残存的岳家族人扑杀而下。
阵内广场，岳临舟还在拼尽全力，护送族人冲破封神绝生阵的边界。
可任凭他出手再快，也仅仅只送出去一小部分族人。
身后震天的杀声滚滚而来。
岳临舟侧过头回望，铺天盖地的往生殿人马已经杀至近处，寒光满眼。
来不及了！
剩下大批老弱、少年，再也没有突围的机会。
天际之上，岳松死战不休。
地面之下，早已成人间炼狱。
往生殿的黑潮扑向尚未逃远的族人，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西冥渊的天空。
来不及自废修为的族人、跑得稍慢的妇孺、护在孩子身前的老者，瞬间被凶戾的攻击吞噬，化作漫天血雾。
“小辈们！跑！”
最先折返扑向追兵的，是族中神玄境、神帝境的长辈。
一位白发老者踉跄转身，粗糙的手掌狠狠摸了摸孙儿的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滚烫：
“孙儿，活下去！替爷爷，替岳家活下去！”
话音落，他转身冲向黑潮，周身神力轰然暴涨。
一位衣衫破烂的母亲，将一双儿女狠狠往前推，泪如雨下，嘶吼着留下最后一句：
“孩儿，护好弟弟！千万要活下去！”
她没有丝毫留恋，回身扑向追兵，用身躯挡住袭来的杀机。
轰！
轰！
轰！
一道道决绝的自爆强光炸开，神力与神魂同时燃尽，用血肉之躯，拦下往生殿第一波追杀。
紧接着，两位天神境初期的长老红着眼杀出。
他们看着逃窜的族人，沉声留下最后嘱托：
“保住火种！岳家不能亡！”
转身便引爆了自身神力。
天神境的冲击波掀飞大片追兵，血肉横飞间，又一段生路被硬生生铺就。
人群中，岳家大长老缓缓腾空。
他是岳家第三强者，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他望向天际的岳松，浑浊的老眼泛起一丝泪光，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伙计，我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
“记住，咱们的命，都是为了后生。”
“老大哥……走好！”
天际之上，岳松硬接苍墟随手一击，鲜血狂喷，闻声瞬间僵在半空，两行滚烫热泪轰然砸落。
大长老淡淡一笑，脸上挂着从容赴死的释然，周身神力轰然引爆：
“岳家，永存！”
一位位长辈，一位位父母，前赴后继，悍然自爆。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用自己的命，筑起一道血肉屏障，只为让身后的孩子，能多逃一步。
岳松在空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化为飞灰，朝夕相伴的族人一个个陨落，下方的惨叫、自爆声、临终嘱托，如同一把把尖刀，反复扎进他的心脏。
他守不住家族，护不住族人，连身边的兄弟都一个个赴死，滔天的愧疚与无力，将他彻底淹没。
神识扫过，他清晰感知到，大部分族人已遭屠戮，唯有寥寥数名小辈，即将冲出封神绝生阵。
“啊——！”
岳松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浑身神力彻底失控。
他猛地震开苍墟，周身神力开始疯狂紊乱、膨胀，天神境后期的气息席卷整片西冥渊。
他望着远方逃窜的小小身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决绝：
“我岳家世代镇守西冥，从未屈从于强权。”
“今日，老夫守不住家族，护不住族人，便以这具天神境后期的残躯，燃尽毕生修为。”
“为我岳家最后的火种，再挡一路风霜，再铺一程生路！”
轰——！！！
刺目到极致的金光从岳松体内爆发，天神境后期的自爆威能，席卷整片西冥渊大地！
冲击波当场灭杀数名往生殿枢使，硬生生逼退所有追兵，九位枢尊都被震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身在自爆中心的苍墟被狠狠掀飞，他替往生殿强者挡下了大部分的冲击，周身黑雾涣散，他抹掉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到极致，望着金光爆发的中心，语气满是不屑与暴戾：
“一群蝼蚁，也敢螳臂当车！”
金光渐渐消散。
天际之上，再无岳松的身影。
苍墟压下伤势，漆黑神力再度席卷开来。
岳家的覆灭还没有落幕。
不只有白发长辈赴死，大批岳家年轻后辈同样红着眼，引燃自身修为，嘶吼着冲向往生殿的兵潮。
轰隆——！
轰隆——！
一团团各色神力火光接连在敌群炸开，少年人的性命同样化作屏障，拼命拖延追兵脚步。
借着一波波自爆换来的转瞬空隙，岳临舟一身鲜血染红了衣衫，冲到封神绝生阵残破的边界。
他站在阵里，隔着一层摇摇欲碎的阵壁，望向阵外那寥寥逃出生天的岳家后辈。
身后，厮杀怒吼、接连不断的自爆轰鸣一刻没有停歇。
阵外，岳烬双膝深陷泥土，浑身沾满尘土血渍，哭得狼狈不堪，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周围一众幸存的岳家子弟，个个神色惶恐悲戚，全都望着阵内的岳临舟。
岳临舟脸上异常的平静，声音穿透厮杀喧嚣，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好，你们赶紧跑，往生殿绝不会就此罢手，追杀很快就会追过来。”
“你们万万不可抱团，全部化整为零，分散钻进西冥渊的群山密林。目标越小，活下去的机会才越大，能活一个，便是一个。”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
“西冥渊和南瞻天疆域毗邻，离此处最近、能够庇护我们的顶尖势力，便是封家。封家底蕴深厚，行事正派。你们各自逃命，想方设法，前往南瞻天，到封家地界汇合。”
阵外一片压抑的呜咽。
不少少年含泪重重点头，也有一部分人摇头，声声悲喊此起彼伏。
“少族长！我们不走！”
“我们要和你一同作战！”
岳烬跪在最前面，泪流满面，冲着阵内拼命呼喊。
“啊啊……哥……我不走……我不走啊哥！”
岳临舟眉头骤然紧锁，陡然厉声喝出。
“糊涂！”
“族中老祖、诸位长辈，无数族人，拼上性命自爆，拿血肉铺出这条生路，为的就是让你们活下去。你们若是执意回头送死，所有人的牺牲，便全部白费！”
这番话落下，阵外一众少年身躯震颤。
满心不舍与悲痛压在心底，他们咬紧牙关，狠下心扭过脑袋，不再回望这片故土，分散开，一头扎进四周幽深苍茫的山林，向着四面八方逃遁而去。
偌大空地，只剩下岳烬还跪在原地。
他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抠住地面，不停朝着阵内哭喊。
“哥……哥！”
身后又一声狂暴的自爆轰鸣炸开，热浪席卷而来。
岳临舟深深望着阵外的岳烬，没有再多的絮叨，一字一顿。
“岳烬，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向阵外，猛地转过身，义无反顾的冲进阵内那片鲜血横流的惨烈战局之中。
岳烬跪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岳临舟那道毅然决然的背影，消失在纷飞的血光与厮杀深处。
积压在胸中所有悲痛彻底爆发，他仰头对着长空，撕心裂肺痛喊出声。
“哥——！”
喊声消散在滚滚战火之间，四下只有兵器碰撞、神力爆炸的轰鸣在回响。
他浑身脱力，手掌在泥泞的地面胡乱撑着，踉跄着挣扎爬起身。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断奔涌，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发酸，舌尖泛起淡淡的腥气，狠狠逼回想要冲回去的念头。
最后再望一眼满目疮痍的岳家故土。
岳烬猛地扭过头，不再回望，转身拼尽全部力气，向着幽深的山林狂奔而去。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便被西冥渊重重叠叠的林木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