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群山叠嶂,云雾常年缭绕不散。
自封砚救下明夷清晏,二人结伴入山历练,已悄然过了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里,二人同行同止,饭团跟在他们身后,昼出猎杀灵兽、打磨修为,夜宿山洞、静待山月。初遇的生疏隔阂尽数褪去,朝夕相伴间,彼此愈发熟稔默契。
山林日子安稳静谧,无人打扰。封砚潜心沉淀根基,颠沛许久的心性,也在这山野清宁中慢慢稳了下来。饭团趴伏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安静垂着眼。
这天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漫过林间。
洞外空地上,封砚正闭目调息,周身灵韵缓缓流转。饭团抬起头颅,鼻尖微动,嗅着林间浮动的气息。
静谧山间,一阵沉稳脚步声忽然穿透林风。
封砚即刻收功睁眼,转头望见来人,快步上前,恭敬抱拳:
“师父,您来了。”
陈先生立在雾中,神色平和,径直开口:
“砚儿,收拾东西,随我立刻回村。”
封砚眉峰微动,面露疑惑:
“师父,出什么事了?”
“无大碍。”陈先生看着他,缓缓道,“是封家来人了,专程到青石村接你归族,已经在村中等候许久。”
话音落下。
封砚身形瞬间微顿,眼眸猛地凝住。
他双唇轻轻抿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慌乱,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身侧的饭团察觉到封砚情绪变动,起身迈步靠到他脚边,狼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
陈先生语气平稳,轻声开导。
“你母亲是族长的亲女,你舅舅亦是族长亲子。你本就是封家人,坦然接纳便是。”
封砚心绪稍稍安定。
“我知道了,师父。”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侧头朝洞口望了过去。
明夷清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方才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
她眼底情绪纷乱交织,藏着一缕为封砚而生的喜色,转瞬又被淡淡的落寞覆盖。饭团抬眼打量了一眼明夷清晏,随即安静站回封砚身侧。
相伴一月有余,二人早已习惯彼此同行。如今封砚得归宗族、有了前路归宿,她却依旧家族覆灭、孑然一身,前路茫茫无依。
复杂心绪藏于沉静眉眼间,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封砚。
封砚将她眼底所有落寞与孤苦尽数捕捉。
沉默片刻,他语气认真,开口邀约:
“清晏,要不你随我一同前去封家吧。”
闻言,明夷清晏瞳孔微缩,脸上浮起明显的错愕之色。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克制的顾虑与自知:
“我身负灭门仇怨,身后牵连无数祸事。我若随你同行,去往你的宗族,只会给你招惹无尽麻烦。”
封砚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少女,神色诚恳,语气笃定温和:
“你如今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我委实放心不下。不必顾虑太多麻烦,等到了封家,我便将你的情况告知我母亲,与她好好商议。”
明夷清晏沉默良久,心头微动,轻轻颔首应下。
封砚心底悄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陈先生。
“师父,我们走吧。”
陈先生微微颔首,转身在前引路。饭团紧随封砚身侧,三人一狼一同离开苍莽山脉,一路稳步返回青石村。
一路无话,顺利进村,陈先生径直将二人送回封砚家的院落,饭团跟在身后踏入院门。
刚跨进院门,守在家中的爷爷奶奶立刻迎了上来。
奶奶一眼看见风尘仆仆的封砚,眼底瞬间漾满心疼与慈爱,快步走近细细打量他的模样,语气温软:
“砚儿,可算回来了。在外漂泊这么久,累坏了吧?这些年一个人在外,过得好不好?没受什么苦吧?”
一旁的爷爷站在后方,目光沉稳落在封砚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嗓音厚重朴实:
“长高了,也沉稳多了,像个大人模样了。”
封砚看着两位老人,心头暖意翻涌,轻声应声:
“爷爷奶奶,我一切都好,没受苦,你们别担心。”
说完,他侧身让出半步,将身侧的明夷清晏介绍给二老。
“爷爷奶奶,这位是明夷清晏。这段时日我在山中历练,一直是她与我结伴同行,一路相互照应。”
明夷清晏身姿微敛,举止有礼,轻声恭敬问候:
“爷爷奶奶安好。”
二老看着乖巧文静的少女,脸上皆是和善笑意。
“好好好,好孩子,一路辛苦啦,快进屋歇着。”
饭团停在封砚身侧,目光扫过院内各处。
简单寒暄过后,封砚心念一动,开口问道:
“奶奶,封家来的人,现在在哪?”
奶奶轻轻点头,应声答道:
“早就到啦,来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就在咱们家里歇着呢。”
“我知道了奶奶。”
封砚应声,心中已有定数,转头轻声对明夷清晏示意一眼,带着她朝正厅走去,饭团缓步跟在他的身后。
木门虚掩,封砚抬手将它推开。
屋内九人身着深玄色袍服静坐于案几两侧,衣襟处皆缀有一枚金属族徽,徽章之上铸着一尊古朴药鼎。几人闭着眼,各自凝神调息,整个正厅静得没有声响。
房门开合的轻响传来,厅内九人尽数睁眼,一同起身站定,齐齐躬身一礼。
“少主。”
整齐划一的喊声撞在四壁之间。
封砚脚步顿了半分,骤然愣在原地。
身旁的饭团身形微绷,视线落在了厅内众人身上。
为首那人看着年岁并不算大,面相年轻,周身却萦绕着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他缓步上前,对着封砚拱手一礼。
“少主。在下封叙,奉族长之命,专程前来青石村接您返回封阙城,认祖归宗。”
封砚被这一声声郑重的“少主”喊得微微不自在,眉眼间掠过一丝局促。
他自幼长于乡野,随性惯了,从未被人以这般尊崇称谓相称。
他微微抬手,语气谦和:
“前辈不必如此拘谨,这般称呼,我实在有些不习惯。”
封叙身姿挺拔,拱手的礼数依旧标准端正,神色沉稳不改。
“少主说笑了。尊卑有序,礼不可废,属下当守本分。您无需唤我前辈,直呼我封叙便可。”
封砚唇瓣微启,还打算再说些什么。
身侧的明夷清晏悄悄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她微微偏头,压低了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音量:
“这便是世家大族定下的规矩,不必多言。就算你推辞,他们也不会更改。”
封砚侧头看了她一眼,稍作思忖,压下了嘴边的话语,没再纠结称谓一事。饭团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
短暂沉寂过后,封砚开口发问:
“我娘还有我舅舅,近来如何?”
封叙拱手应声:
“小姐与少族长前些日子方才回到封家。眼下都在闭关养伤。族长知晓了您的下落,第一时间便派遣属下前来接您。”
封砚眉峰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他们离去许久,为何直到近日方才赶回宗族?”
“少族长身受重创,难以动用神力赶路。”封叙如实作答,“小姐修为尽废,同样无法御空而行。封阙城距离此地路途遥远,一路上只能乘坐马车慢行,行程便耽搁了许久。”
封砚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
“少主还请尽快收拾妥当,随我们动身返回封家。”封叙话音微顿,继续说道,“小姐临行前特意交代,务必要将您的爷爷奶奶还有陈先生一并接往封阙城。”
消息一出,一旁的爷爷奶奶对视一眼。奶奶面露迟疑,开口说道:
“我们二人在乡野之间生活了一辈子,闲散惯了。大家族规矩繁多,贸然前去,怕是诸多不便。”
封砚上前半步,语气真诚恳切,满是牵挂:
“爷爷奶奶,你们随我一同去吧。我要远赴封阙城,把你们独自留在青石村,我实在放心不下。”
二老望着眼前的孙子,心头一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应下同行。
陈先生站在院落一旁,缓缓出声。
“多谢好意。只是村中一众孩童尚需我指点修行,我若离开,便无人来教导他们。”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看向封砚。
“砚儿,为师倒是希望你能把晚禾带去封阙城。”
封砚应声开口。
“师父,带上小丫自然不成问题。只是弟子心底,仍旧盼着您能够一同前往。多年承蒙您提点教诲,我还想多聆听师父的教导。另外往生殿一事您已经牵扯其中,留在此地难保不会招来祸端,我猜我娘执意要接您过去,多半也是顾及这份安危。”
封叙轻轻颔首,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
“少主所言不假。小姐对此事同样忧心不已,临行前千叮万嘱,务必要将陈先生带回封阙城。属下只是奉命办事,实在不敢违逆吩咐。您若是心中放不下村中孩童,大可先随队伍前往封阙城,当面将顾虑告知小姐。待小姐应允之后,您再返回青石村便可,还请勿要令属下难做。”
饭团安静立在封砚身侧,静静听着院中众人交谈。
陈先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轻轻叹了一声。
“也罢,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封砚眉眼舒展,心底顿时松了口气。
封叙神色稍稍缓和。
“既如此,诸位尽快收拾好随身行李,我们随时准备启程。”
众人闻言各自散去。
爷爷奶奶归屋收拾简单行装,陈先生折返自己居所收拾物件,顺带将义女林晚禾一并带来。明夷清晏行囊极简,片刻便已收拾妥当。
日暮西沉,夜色悄然笼罩整座青石村。
众人尽数折返封家老宅院落,全员集结完毕。
林晚禾跟在陈先生身侧,眉眼带着几分好奇,安静立在人群之中。
九名封家执事分列院落两侧,静静肃立。
封叙抬眸看了一眼天色,确认全员到齐。
他抬手一抹指尖,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流转莹润光泽的小舟自储物戒中浮落而出,舟身侧面镂刻着精细繁复的封家族纹,纹路古朴端庄。
指尖神力缓缓灌注其中,封叙抬手一抛。
嗡——
一道低沉绵长的震颤声响彻夜空。
那一枚精致小巧的舟体凌空悬浮,转瞬之间灵光暴涨,形体飞速延展扩张。
不过数息光景,原本巴掌大小的小舟,已然化作一艘形制古朴、气势恢弘的巨型飞舟,稳稳悬停在院落上空。
舟身庞大厚重,肌理纹路清晰流转,放大之后,舟舷两侧的封家族纹熠熠生辉,暗光流动,尽显天阶世家的底蕴与威仪。
封叙侧身躬身,姿态恭谨。
“少主,请登船。”
无人迟疑,众人依次抬步,踏上悬空飞舟。
待所有人尽数登舟落定,飞舟灵光再盛,缓缓拔升高度,破开沉沉夜色,调转舟头,朝着遥远巍峨的封阙城方向,稳稳破空而去。
青石村的点点灯火在身后急速缩微,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融在无边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