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打着旋砸落在铺满枯枝的地面。
遮掩在下的面庞暴露出来。
整张面皮泛着一层诡异的靛青色,赤红凌乱发丝四散披落,面容看着并不像是完好的血肉之躯,带着几分虚透的质感,好似随时都会散开。
骑在饭团背上的封砚瞳孔微微一缩。
身侧的明夷清晏呼吸一滞,眼底盛满惊悸,低声开口。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不像是活人。”
封砚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虚幻的面孔,沉声应道。
“肉身半虚半实,怪异至极。往生殿竟然把手下人炼化成了这副模样。”
林间漏下的一束日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嘶——!
一声刺耳的异响骤然炸开,如同滚油浇透寒骨。
黑袍之人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抱头,凄厉的哀嚎骤然响彻林间。他蜷缩在地,身躯剧烈抽搐,丝丝缕缕黑气从全身缝隙不断溢出、飘荡。他翻来滚去,模样痛苦到了极致。
明夷清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蹙。
“日光在伤他的躯体!”
封砚凝视着对方被日光灼烧、扭曲变形的模样,眸色深沉,低声道:“确实诡异。”
话音落下,他翻身跃下饭团脊背,跨步上前,抬手一把扯下对方头上残存的兜帽。
整张面孔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嗷啊——!
更为凄厉的哀嚎陡然拔高。
大片惨白浓烟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虚薄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黑气与白烟紧紧缠绕、翻腾。他四肢胡乱蹬刨泥土,身躯不停扭曲,但凡被阳光触及的部位,都在一点点淡化、消散。
周身萦绕的黑气节节溃败,被日光不断驱散。
他脸上的靛青色泽缓缓褪去,身躯愈发通透透明。凄厉的嘶吼断断续续,原本疯狂挣扎的动作慢慢放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那份狰狞诡异的姿态彻底褪去。
片刻后,地上蜷缩的躯体,彻底化作一团近乎透明的纯白虚影。
虚影轻轻晃动,勉强撑着身形站起。
封砚下意识后撤一步,双臂横在身前,神色戒备。
饭团四肢压低,喉咙滚出低沉的低吼,浑身紧绷。明夷清晏同样敛尽松弛,眸光凝沉,紧紧盯着眼前的白色虚影。
封砚沉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纯白虚影微微颤动,对着封砚微微躬身,语气虚弱又带着几分释然:
“多……多谢阁下相救。”
虚影光影明灭不定。
“我不是活人,是被往生殿强行禁锢魂魄,炼化而成的傀儡。”
封砚眉峰骤然一挑,眼底满是讶异:“魂魄傀儡?”
一旁的明夷清晏眸光微动,轻声追问:
“既然只是魂魄,为何会变成方才那副诡异模样?”
虚影轻轻摇晃,声音断断续续:
“我本出身世家大族,往生殿攻破宗族,屠戮族人,强行拘走我的魂魄。他们在我魂体之中打下往生烙印,篡改我的神志,将我变成只会杀戮的工具,供他们驱使。”
微光轻轻起伏,带着一丝解脱。
“方才日光灼烧,磨灭了我身上的烙印,我才得以短暂清醒,重归本我。”
封砚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眸底寒意森森:
“往生殿,手段竟然歹毒到这种地步。”
这番话落入耳中,明夷清晏身躯猛地一颤。
滔天惊惧与怒火瞬间翻涌心头,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泛红,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久久无法出声。
沉默片刻,她缓步上前,走到纯白虚影身前。素来清冷平静的眉眼,此刻覆满浓重悲戚。水雾快速氤氲眼底,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我问你……”
“往生殿为何要四处屠戮宗族、滥杀无辜?难道……难道就为了造出你们这种任人操控的魂兵傀儡吗?”
虚影光影摇曳不定,语气虚弱无力:
“我不知道往生殿真正的图谋。但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世家,尽数被踏平,族人魂魄都会被强行拘掠带走。”
它顿了顿,细碎微光四处飘散。
“不久前覆灭的明夷氏,不是唯一一家。还有不少和明夷氏实力相当的天阶世家,都被他们满门屠戮、尽数覆灭。”
“我生前所在的宗族,也是如此。全族魂魄被强行抽离,悉数炼制成了往生殿的傀儡魂兵。”
话音落下,明夷清晏又是一阵浑身颤抖。怒意与悲恸交织,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封砚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抚。
待明夷清晏情绪稍稍平复,封砚再度看向那团飘忽的纯白虚影,沉声发问:
“往生殿大肆掠夺各族魂魄,到底想做什么?”
虚影光点簌簌坠落,语气满是茫然与无力:
“我只是最底层的傀儡,接触不到殿中核心机密,无从知晓真正目的。”
它微微思索,继续道:
“只是依我揣测……他们应该是想靠无数魂魄,批量造就魂兵,扩充自身实力。”
封砚垂眸沉思,片刻后抬眼追问:
“你们这些被炼化的魂兵,平日里的任务,就只是替往生殿屠戮世家吗?”
虚影身躯轻轻震颤,声音虚浮断续:
“我们没有固定任务。平日里只需听令行事,四处清缴、杀伐。”
“但每隔一段时间,往生殿就会抽调大批魂兵,外出执行隐秘任务。”
说到此处,它语气染上深深的忌惮:
“只是……但凡被派去执行那些特殊任务的魂兵,从来没有一个能回来。我层级太低,根本不清楚那些任务的真相。”
听闻此话,封砚眸色愈发沉凝。
往生殿行事太过诡秘狠戾,屠戮世家、拘魂炼傀,还常年派遣大批魂兵执行未知任务,层层迷雾笼罩,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怖。
他稍作沉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片区域,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往生殿的追兵或者魂兵驻守?”
虚影轻轻摇晃,如实作答:
“没有了,这附近已经没有其余追兵。”
它缓缓道出缘由:
“往生殿踏平明夷霄城、覆灭明夷氏后,所有魂兵和殿中之人尽数撤离,奔赴下一处目标。如今只留寥寥数人驻守城内,清理漏网之人。”
封砚心头一紧,立刻追问:“下一处目标是哪里?”
纯白虚影轻轻点头:
“是另一座天阶世家。”
“嘶——”
一股寒意瞬间攀上脊背,封砚倒吸一口凉气,心口骤然收紧。他语速陡然加快:
“到底是哪一座世家!”
虚影无奈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我权限不够,根本无从得知具体名号。我们底层魂兵,只能奉命行事,上头指派何处,我们便去往何处,没有资格过问分毫。”
封砚心口骤然一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若是下一个目标,是封家……后果不堪设想。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继续询问:
“往生殿之中,难道所有人,都是你们这样的魂魄傀儡?”
虚影光影摇曳,缓缓否认:
“并不是。底层像我这样的魂兵数不胜数,但殿中高层,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封砚神色愈发凝重,继续追问:
“那你们殿中的实力层级,是如何划分的?”
虚影沉默片刻,整理着残存的记忆,缓缓道来:
“往生殿等级森严,最顶端是殿主。其下设有两位副殿主,统管殿内所有大小事务。”
“再往下,便是十八位枢尊。每位枢尊麾下,统领九位枢使。每位枢使,管辖十名护法。而我们这些魂兵,归护法调度,是殿中最底层的战力。”
封砚静静听着,眸底暗流翻涌。
往生殿架构严密、层级清晰,势力规模远比他预估的更加庞大恐怖。也难怪陈先生再三叮嘱,往生殿底蕴莫测,万万不可小觑。
他抬眼,看向那团摇摇欲散的虚影,抛出最后一问:
“你既然知晓这么多,那告诉我,往生殿总殿坐落于何处?”
虚影身躯猛地一颤,本能想要开口作答。
可就在话音将出未出的瞬间,一股霸道、恐怖至极的封禁力量,骤然从它魂魄最深处猛然爆发!
“啊——!”
凄厉绝望的惨叫,瞬间炸响林间。
封砚神色骤凛,下意识后退一步,神力瞬间凝于掌心,死死锁定虚影。
明夷清晏心神巨震,迅速后撤半步,眼底满是惊色。
饭团浑身紧绷,四肢扎地,喉咙滚出压抑至极的低吼。
刺目耀眼的白光轰然炸开。
伴随着一声细碎的崩裂声响,残存的纯白魂体瞬间崩碎、湮灭。
点点微光随风飘散,彻底荡然无存。
原地空空荡荡,再无半点气息痕迹,仿佛方才那具受尽折磨、短暂苏醒的魂兵,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林间彻底归于死寂。
封砚与明夷清晏四目相对,眼底皆藏错愕。方才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猝不及防,令人心头发寒。
愣神片刻,封砚取出丹瓶,倒出一枚二品疗伤丹,率先服下,稳住自身伤势。
他指尖捏着丹瓶微微一顿,略有迟疑。
二人初识,互不熟悉,丹药终究是贴身外物,不可贸然相赠。
思索片刻,他再度倾瓶倒出一枚品相圆润的疗伤丹,抬手递出,语气客气有度。
“明夷姑娘,这是我亲手炼制的二品疗伤丹,能够修复经脉、平复伤势。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服下静养。”
明夷清晏看懂了他的分寸与顾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暖意,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接过丹药,轻声道谢:
“多谢公子。”
二人各自服下丹药,就地盘坐调息。温和药力缓缓流淌周身,一点点抚平紊乱的神力,稳固受损的经脉。
片刻后,二人相继收功起身。
明夷清晏敛尽心绪,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
“今日屡次承蒙公子相救,清晏铭记于心。”
“明夷姑娘不必客气。”封砚微微摆手,眸底依旧残留着冷意,“我与往生殿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出手也是分内之事。”
明夷清晏眸光微动,识趣没有追问其中缘由。
天色渐晚,暮色透过林间枝叶,层层洒落,山林光线愈发昏暗。
封砚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轻声询问:
“明夷姑娘,你在苍莽山脉之中,可有落脚之处?”
明夷清晏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茫然无力:
“我一路被人追杀,慌不择路逃进山脉深处,一直颠沛流离,根本没有栖身的地方。”
封砚略一思忖,出声提议:
“我在附近寻了一处隐蔽山洞暂且栖身。天色已晚,山中夜间凶险,你若是不介意,先随我回去休整一晚吧。”
“多谢公子。”明夷清晏当即颔首应下。
二人不再多言,顺着山林小径,缓步朝着山洞走去。
抵达山洞后,封砚简单安顿好明夷清晏,便独自转身走入密林。没过多久,他拎着一头猎杀的灵兽折返而回。
洞内篝火燃起,噼啪火星跳动跳跃,暖融融的火光驱散了山洞的阴冷,浓郁的烤肉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肉块在明火上慢慢炙烤,炭火轻响,填满了洞内的寂静。
封砚撕下一块烤好的兽肉,递到明夷清晏面前。
火光摇曳,映照着少女清寂的眉眼。
沉默片刻,封砚率先开口打破静谧:
“明夷姑娘,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明夷清晏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手中的兽肉,垂眸望着跳动的篝火,压抑许久的悲绪再次翻涌上来,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家族覆灭,故土尽毁,族人尽数罹难。我早已无家可归,前路茫茫,只能漫无目的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封砚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共情,轻声开口:
“姑娘节哀,前路再难,也别太过为难自己。”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温和:
“你若是暂时没有去处,可以跟我结伴同行一段路,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明夷清晏安静思索片刻。
她如今孑然一身、无处可去,独自闯荡危机重重,结伴而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她抬眼看向封砚,轻轻点头:
“若是不会给公子添麻烦,那往后路途,便叨扰公子了。”
洞内再度安静下来。
明夷清晏默默啃着手中的兽肉,眉眼低垂,心头萦绕的悲绪始终散不去,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封砚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触碰家族覆灭、血海深仇、前路飘摇这些沉重话题。
他轻声开口,缓缓说起自己年少在青石村生活的种种细碎趣事。
明夷清晏自幼长在天阶世家,见惯的是家族规矩、世家礼仪、杀伐权谋。这些最普通的山野烟火、乡野趣事,是她从未接触、从未听闻的新鲜事物。
她慢慢抬眼,安静听着封砚轻声叙说。
原本郁结沉闷的心境,在这细碎温柔的闲谈里,一点点被抚平、松动。洞内压抑沉重的氛围,悄然散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