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寒意沉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封砚喉结轻轻滚动，悄悄吞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底那股发慌的怯意。
他知晓此事从头到尾并非自己所为，却也不愿让韩笑笑一人独自承担过错。两人在此相依为伴三月有余，早已彼此照拂，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笑笑惶恐自责、独自受责。
于是他鼓起勇气，再度拱手，姿态诚恳，主动出声致歉。
“仙子，此事是我们冒昧。当初事态仓促，未曾征得您的应允，便将这只幼崽带离此地。今日我们专程折返，诚心归还，不论对错，皆是我们失礼，还望仙子莫要怪罪。”
他话语分寸极稳，坦然揽下疏忽，却不刻意推卸、不刻意撇清，只带着满心歉意，静待赤瞳发落。
一旁的韩笑笑身子依旧紧绷，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怀中幼崽的绒毛，心悬到了极致。
下一瞬。
预想中的斥责、愠怒全然没有落下。
死寂的石室里，忽然响起一声清亮又随性的笑声。
“噗嗤——”
赤瞳紧绷冷冽的脸庞骤然化开，那一身慑人的寒意瞬间消散无踪，她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彻底打懵了眼前两人。
封砚一怔，眼底的紧张与忐忑尽数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韩笑笑更是瞬间呆住，原本悬着的心陡然一空。
赤瞳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两人惊魂未定、惶恐拘谨的模样，淡淡开口。
“怎么？你们两个，被我刚刚的样子吓到了？”
这句轻松调侃的话语，如同暖流冲破所有压抑。
连日积攒的忐忑、自责、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韩笑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眼眶里瞬间蓄满温热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心底的委屈与慌张。
她再也顾不上拘谨，抱着幼崽快步上前，直接俯身扑到石床边，伸手轻轻抱住赤瞳，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后怕。
“赤瞳姐！你吓死我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满心后怕的模样，赤瞳眼底的戏谑尽数化作温柔。
她顺势抬手，轻轻从韩笑笑怀中接过那只软糯乖巧的赤眼山猊幼崽，指尖温柔摩挲着小家伙柔软的绒毛。
温顺的幼崽蹭了蹭她的掌心，乖巧至极。
赤瞳垂眸看着怀中幼崽，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随后缓缓开口，轻声道出真相。
“傻丫头，别哭了。”
“这小家伙，不是我的孩子。我孤身守山多年，从未有过子嗣，哪里来的孩子。”
这话一出。
话音轻轻落地，却像惊雷一般在石室中炸开。
站在后方的封砚瞳孔微怔，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韩笑笑也瞬间止住哭声，微微抬头，泪眼朦胧，一脸难以置信。
两人心底认定许久的事实，一朝被彻底推翻，全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番结果。
封砚怔了许久，下意识开口，话语卡在嘴边，满是惊疑：
“可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赤瞳轻声打断。
赤瞳抬眸，目光平和淡然，缓缓道出幼崽的来历。
“这只幼崽确实是赤眼山猊，和我同族，但绝非我的骨肉。”
“当初我在苍莽山脉深处捡到它时，它孤零零缩在乱石堆里，周身伤痕累累，早已不见任何成年灵兽的踪迹，想来它的父母早已陨落。”
“我见它尚且幼小，无依无靠，太过可怜，便顺手将它带回洞府，暂且照拂养育罢了。”
听闻完整始末，封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低声感慨。
“原来是这样……”
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一股释然席卷全身。
石室再度陷入片刻安静。
赤瞳垂眸，静静抚摸着怀中小家伙的绒毛，指尖动作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思虑。
良久，她抬眸看向身前的韩笑笑，语气清淡，却字字真心。
“你们以后离开此地的时候，我反倒希望，你能把这孩子带走。”
此话一出，韩笑笑当场愣住，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下意识开口反问。
“为什么？”
赤瞳轻轻抿了抿唇，目光望向石室之外幽深的山洞通道，神色悠远，缓缓道出心底所想。
“我观察了你和封砚许久，也看得到封砚与饭团的相处。”
“你们和寻常修士不同，是真心待灵兽、护灵兽的人。物以类聚，你心性纯善，交由你照料，我放心。”
她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怅然。
“神牧大陆之上，人类与灵兽共存于世，你们心里也清楚，大多数时候，灵兽在不少人的眼里，不过是可以抢夺、利用的资源。”
赤瞳低头看向怀里的赤眼山猊幼崽，指尖轻轻拂过它的额头。
“跟着我，它未必就能一直安稳。若随你同行，说不定反倒能遇上更好的机缘，走出不一样的路。况且我本就不是它真正的亲人，没有非要把它留在身边的理由。”
赤瞳嘴唇微动，像是还打算再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悄然收了回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了。”
短短几个字一带而过，没有继续往下说明。
站在后方的封砚却敏锐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赤瞳明显藏着没有说完的话，她此地恐怕另有隐情。只是对方不愿讲明，封砚也没有开口追问。
韩笑笑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赤瞳，神色认真。
“赤瞳姐姐，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它。”
赤瞳微微点头，眼中浮起一抹浅淡的暖意。
“我相信你。”
封砚这时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也该动身了，前去收集聚灵露。”
“去吧。”赤瞳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抚着怀中的幼崽。
封砚转身，带着韩笑笑走出石室。饭团原本守在石室门外，见二人出来，立刻起身，安静跟在封砚身侧，一同沿着洞内通道向外走去。
走出石室很远，远离了方才那间石室压抑的气氛，封砚和韩笑笑才不约而同轻轻松了一口气。
通道里只有岩壁渗下的微光，脚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
韩笑笑回头望了一眼来时通道深处，轻声开口。
“我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只赤眼山猊幼崽，原来并不是赤瞳姐姐的孩子。”
封砚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步向前，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当初遇见饭团，是在镇上的集市。那时候摊主把它当成一头普通野狗摆在摊子上售卖，我把它买了下来。”
说到这里，封砚侧过头，看向身旁行走的饭团。
“现在想来，饭团说不定也是这般处境，它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
饭团像是听见了封砚的话语，缓缓抬起头，一双沉静的眼睛望向封砚，脚步不曾停下，稳稳伴在封砚身旁，一同穿行在蜿蜒幽暗的山洞通道之中。
一路前行，不多时两人来到聚灵蚁盘踞的蚁穴。
这里他们已经来过许多次，动作熟稔。二人小心靠近一只只聚灵蚁，用轻柔、有规律的手法按压、摩挲聚灵蚁尾腹处的隔膜。受到温和刺激之后，聚灵蚁便缓缓排出晶莹的聚灵露，两人拿出容器，稳稳将滴落出来的聚灵露接住。
采集进行到一半，韩笑笑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封砚。
“封公子，你说到时候我们走的时候，崔礼怎么办？”
她顿了顿，眉宇之间浮起一丝担忧。
“崔礼心胸狭隘，这段时间被困在这里，日子并不好过，心里早已积下不少怨气。一旦让他回到崔家，他必定会搬来家族中的强者，再度寻来。到那个时候，赤瞳姐姐恐怕会遇上不小的麻烦。”
封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身前聚灵蚁的尾腹，声音平稳。
“看到时候的情况。离开那日，如果赤瞳仙子没有动手除掉崔礼，那我便亲手斩了他，杜绝日后的祸患。”
韩笑笑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嗯。”
话音落下，两人不再交谈，低头继续默默采集聚灵露。
自从赤眼山猊幼崽一事说开之后，封砚、韩笑笑与赤瞳之间那一层无形的隔阂慢慢消散。往后相处，少了最初那份拘谨，彼此随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样缓缓流淌。
封砚每日留出固定时间用来修炼，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采集聚灵露、炼制聚灵丹两件事上。炼出的聚灵丹，只取出很小一部分留给自己，再分出少量交给韩笑笑用来修行，剩下的大部分，全都被他妥善收好，一点点囤积起来。
山洞之中的时光安静绵长，一天接着一天，缓缓往前推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