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分得石屋、免去杂役之后，洞府的日子便变得安稳且规律起来。
往后朝夕，封砚每日皆是同一套作息。
白日里，他便带着韩笑笑、饭团前往聚灵蚁栖息的区域，安稳收取成片积存的聚灵露。
收足材料，封砚便返回灵药谷地，架起三足衡焰鼎潜心炼丹。除去每日必炼的聚灵丹，封砚也会抽空尝试炼制各式各样的二品丹药，借着一次次实操慢慢熟悉二品丹方与控火技巧。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每一次开鼎，成丹数量始终稳定。
而封砚始终恪守着一条不变的规矩——每日只向赤瞳上交一枚聚灵丹。
剩下的丹药，尽数被他与韩笑笑私下平分，默默留存、用以日常苦修。
日子缓缓流淌，无人揭穿，无人点破。
时日累积，赤瞳心底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她从不过问，更不曾追究。
久而久之，赤瞳对封砚一行人的态度，也悄然柔和了许多。
往日里淡漠疏离的气场渐渐褪去，偶尔碰面，她甚至会随口与封砚说笑两句，少了最初的压迫与戒备，多了几分松弛的相处感。
平日里赤瞳时常外出捕猎。她实力强横，每次归来都会带回完整的高阶灵兽躯体。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性分出部分肉质最为精粹、灵韵最足的部位，丢给封砚。
无需多言，不用解释。
崔礼依旧做着洞府里的杂役。清扫地面、处理兽尸脏污，各种又脏又累的活几乎全都落在他身上。每当赤瞳闲坐下来，崔礼还要走上前去，为赤瞳捶腿捏肩。
他垂着头，手上动作不敢有半点怠慢，心中那股憋屈与怨愤越积越深，却半点不敢显露在脸上。
韩笑笑却走出了另一条路子。
偶然一次闲谈，韩笑笑提起凡间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描眉点唇的法子。久居深山的赤瞳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听得颇有兴致。
自那以后，闲暇之时，韩笑笑便来到赤瞳的居所。偶尔教赤瞳怎样涂抹胭脂，如何细细描出眉形。
赤瞳对此颇感新奇。
很多时候，两人便坐在一起，闲聊着胭脂、水粉这些细碎小事。洞府沉闷冰冷的气息，也因为这些细碎闲谈，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同一座洞府之中。
崔礼弯腰屈膝，终日辛苦伺候，满心不甘。
韩笑笑却能坐下来，和赤瞳平静闲谈妆容脂粉。
封砚守着丹炉，日复一日炼着聚灵丹。
三个月时光悄无声息过去。
灵药谷地里生长的诸多灵药，一部分被封砚采摘收存，余下不少，都被他拿来喂给了饭团。
靠着私下留存下来的一枚枚聚灵丹持续苦修，两人修为皆迎来大幅精进。初入洞府时停留在三阶神蕴境中期的封砚，如今已然稳步攀升至三阶神蕴境大成。
而韩笑笑的修为同样进展迅猛，稳稳踏入了三阶神蕴境后期。
此刻，灵药谷地之中。
封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刚炼化完一枚聚灵丹。体内神力流转一圈，停在一处坚固的关口，再也难以往前推进半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谷地内成片生长的灵药。
“已经摸到瓶颈了，快要突破神聚境了。”
封砚低声自语。
“单凭聚灵丹已经推不动境界，得在这片药田里，找一株合适的灵药辅助冲关。”
说完，封砚抬脚迈步，走入深处的药田之间，目光在一株株灵药之上缓缓扫过。
他一路缓步前行，接连看向几株灵药。
“这个不行。”
“这个也不行。”
封砚轻声念叨，接连摇头。
又往前走了几步，一丛浅红叶片之下，一株通体泛着淡淡光泽的千年血参静静扎根在泥土里面。
封砚脚步停下，眼中微微一动。
“哎，这个可以。年份约莫千年，刚好合用。”
他弯腰伸手，随手扒开周边泥土，轻轻松松就把那株千年血参连根挖了出来。
放在最初刚来此地的时候，一株千年血参足以让他小心翼翼、倍加珍惜。可三个月日日穿行在这片灵药谷地，无数珍稀灵药随处可见，他早已见惯。此刻握着手中的千年血参，神情平淡，没有半分初见至宝时的激动。
封砚将血参收好，转身穿过蜿蜒的洞穴通道，朝着自己居住的石屋走去。
没走出多远，前方传来一阵轻松的说笑声。
是韩笑笑和赤瞳。饭团安安静静趴伏在赤瞳脚边。
“胭脂不能一下子抹太厚，薄薄一层晕开才好看。”韩笑笑的声音响起。
赤瞳轻笑一声：“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封砚抬眼望去，两人正坐在洞中的一块平整青石旁边。
赤瞳也看见了走来的封砚。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停下了，不炼丹了？”
封砚没有多做解释，伸手取出一只玉瓶，随手朝赤瞳扔了过去。
赤瞳抬手，轻轻松松接住玉瓶。瓶中正是今日该上缴的那一枚聚灵丹。
“我已经卡在瓶颈，准备回去闭关冲击神聚境。接下来两三天，可能没法继续炼丹。”封砚开口说道。
赤瞳把玉瓶收了起来。
“没事，你安心闭关吧。”
封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继续向着自己的石屋走去。
途经一条宽阔通道，崔礼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下一下卖力擦拭地面的污渍。听见脚步声，崔礼悄悄抬眼瞥了封砚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下去，手上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下。
封砚目光淡淡扫过，径直走过，回到自己的石屋，反手关上石门。
屋内空旷安静。
封砚取出三足衡焰鼎放在地面，又拿出那株千年血参。直接生服药力狂暴，很容易伤到自身。他如今只是二品炼丹师，单凭精神力操控本命丹火，对火候的掌控依旧有限，根本无法把千年血参炼制成完整丹药。
他只打算将血参简单炼化，萃取出里面的参液。
封砚心神沉静，精神力缓缓铺开。藏于识海深处的本命丹火随之苏醒，一缕缕赤红火苗自识海之中飘出，落入三足衡焰鼎之内，在鼎底静静摇曳。千年血参被投入鼎中，慢慢被文火炙烤。
许久之后，封砚收回精神力，丹火缓缓散去。
鼎盖掀开，里面只剩下一小滩暗红色参液，原本蕴含的大部分药力已经在炼化之中白白流失。
封砚低头看着鼎内不多的参液，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
“终究火候还差得太远，好好一株千年血参，大半药力都散掉了。”
他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不过剩下这些，用来冲破瓶颈，应当够了。”
封砚拿出一个小碗，把参液倒了出来，仰头一饮而尽。
参液入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封砚脸颊飞快泛起一层潮红，体内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不敢耽搁，立刻盘坐到石床之上，闭上双眼，运转功法，全力朝着神聚境的屏障发起冲击。
狂暴的药力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封砚稳住心神，慢慢牵引着四处乱窜的药力，一点点揉进自身神力里面。脸上的潮红一阵重过一阵，周身气息起起伏伏，始终在那道境界壁垒外围徘徊。
他就那样端坐在石床上，不断炼化体内残余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催动神力冲撞瓶颈。脸上滚烫的红色慢慢褪去，又会随着药力翻涌重新泛起。体内神力由躁动渐渐变得沉稳浑厚，气息也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抬高。
石屋之内安静无声，只剩下封砚独自闭关炼化药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道挡住前路的境界壁垒终于被彻底冲破。
积压已久的瓶颈一朝破开，剩余的药力顺势散开，尽数融进经脉与丹田之中。封砚体内神力猛然拔高，一股全新的力量在身躯里面流淌开来，淡淡的微光在体表一闪，随即收回到体内。
封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点亮光转瞬消散。
他慢慢从石床上起身，抬起手掌，细细感知身体里面流转的神力。力量远比闭关之前厚重充盈，每一缕神力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封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喃喃开口。
“不曾想到，冲破这一重境界，竟然用掉了四天。”
他站在石室当中，把自身状态细细梳理一遍。
此刻的封砚，已经稳稳踏入四阶神聚境初期。
封砚微微一动，便察觉到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杂质。
那是药力冲刷身躯，从体内排出来的污垢。
他没有多做停留，迈步走到石门之前，抬手推开紧闭多日的石门。
门外洞府里微凉的空气迎面扑了过来。
封砚径直离开这间闭关石室，沿着熟悉的石洞通道往前走。
不多时，他走进另外一间更加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汪巨大的温泉静静铺展。
温泉正中拉起一层轻薄纱帐，将整方池水分隔成两半。
这处温泉是封砚来到此地之后亲手稍加改造而成，并非普通温汤，而是一方专为洗筋伐髓、滋养筋骨、潜移默化增长修士修为的药泉池。
池水之中，浸泡着无数灵药，百年药草比比皆是，数株千年珍稀灵药沉于池底，日夜不断析出药力，融于温水之中。
一池温热的药液缓缓荡漾，浓郁醇厚的药香弥漫整间石室。
若是放到外界，单单这一池日积月累的精纯药液，便是有价无市，任凭多少灵石都难以换取，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宝地。
封砚褪去外衣，踏入属于自己这一侧温热的药液之中。
温热的药液漫过身躯，丝丝药力缓缓渗入皮肤肌理。
体表那一层突破后排出的杂质，在温和药液的浸润下，慢慢化开、尽数散去。
封砚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舒服。”
他靠着池边，浑身放松，静静享受药液浸润经脉的惬意。
就在这时，纱帐的另一侧响起一阵哗哗的轻响，是手掌拨弄池水的水声。
水声停下，传来赤瞳清淡的声音。
“突破了？”
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对面人影，只有细碎的水声偶尔再度响起。
封砚微微坐直几分，开口回应。
“嗯，侥幸成功。多亏仙子的福分，再加上这些灵药相助，我才得以顺利破关。”
药液轻轻晃荡，醇厚的药香在石室里面缓缓流转。
纱帐另一侧安静片刻，又传来几下手掌抚过水面的轻响。
赤瞳带着几分随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说起来，我也算沾了你的光。若非你把这么多灵药投入池中炼制药液，我也没有这般药泉可用。”
封砚微微摇头。
“仙子言重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占了莫大便宜。借住洞府，使用这一池药泉，我还借此短短时日完成突破。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纱帐之后安静了片刻。
那边又响起几下轻轻拨水的响动。
赤瞳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打趣。
“话说回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扣下了多少聚灵丹。”
封砚身形微微一僵，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呵呵……仙子都知道了。”
这件事他一直做得小心，没想到赤瞳早就心知肚明。
纱帐那边又是一阵哗哗的水声，像是赤瞳抬手拂去肩头的药液。
不过赤瞳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
短暂停顿过后，她话锋一转。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封砚一怔。
身体原本放松地靠着池边，闻言动作微微僵住。
这段时日以来，他心底不止一次暗自盘算，日后该如何带着韩笑笑、饭团安然离开这座洞府。在他心里，赤瞳始终是将他们扣留下来的人，他从没有想过，对方会主动问起离去的时间。
迟迟听不到封砚回应。
纱帐那边又传来轻轻拍击水面的一声轻响。
“怎么，很意外吗？”
封砚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确实有些意外。我没有想到，仙子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为何忽然愿意让我们离开？”
纱帐另一侧水声断断续续，赤瞳像是在缓缓活动手臂。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答话。
“相处这么久，我看得出来，你和韩笑笑本性不坏，和我以往遇见的那些人类并不一样。”
“你这样的天赋，背后定然有着自己的势力。”
“那股势力不可能任由你一直困在这座山洞里。你迟早要走，我留不住。”
“与其到时候闹得难堪，不如由我先说出来，大家都体面一些。”
听完这番话，压在封砚心底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去。一直悬着的那份戒备与不安，悄然散去不少。
封砚沉默片刻，认真开口。
“短期内，我们还不打算动身离去。等到日后真的准备离开，我会提前过来告知仙子。”
纱帐的另一侧，只传来简简单单一个字。
“嗯。”
紧跟着响起一阵池水涌动的哗啦声响，是有人从药泉之中站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滴落在池水之中，泛起细碎涟漪。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地上，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石室通道深处。
药液轻轻晃荡，醇厚的药香在空旷石室里面缓缓流转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