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西侧溪涧旁，清水顺着石滩缓缓流淌。
山风掠过石岸，带着林间的凉意。
韩笑笑蹲在溪边石台前面，面前摊着几件换洗衣物。
她出身世家，从小没有做过杂务。一双手在水里来回揉搓衣物，动作僵硬生疏，越洗越乱，脸上藏不住窘迫。
封砚走来，饭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兽停在不远处，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封砚淡淡笑了一下，抬步上前。
“韩姑娘。”
听见声音，韩笑笑猛地回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的依靠。
“封公子！你可算来了！”她连忙站起身，指尖还滴着溪水，“你教教我，这衣服该怎么洗？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封砚开口：“不用洗了。”
韩笑笑愣了愣，抬眼看他。
“我方才已经和赤瞳说妥。往后你不必再做杂活，跟着我采集聚灵露，筹备炼丹即可。”
韩笑笑长出一口气，神色松快下来。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她擦掉手上的水渍，“我在族中从未碰过这些活，忽然做这些，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生怕惹赤瞳不快。”
“无事。”封砚偏过头，“韩姑娘，随我来吧。”
韩笑笑快步跟上，犹豫片刻开口。
“封公子，要是你不介意，以后不必叫我韩姑娘，听着生分。直接唤我笑笑就行。”
封砚微微一顿，看向她。
“好，笑笑。”
韩笑笑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跟在封砚身侧。两人一兽沿着石洞通道，向洞府深处走去。
转过一道拐角，靠近后方茅厕的位置，一阵怒骂穿过石壁传出来，是崔礼的声音。
“真是气煞我也！”
“我堂堂崔家嫡系少主，几时做过清扫污秽的粗活！等我寻到机会传信族中长辈，调来崔家强者，定要踏平这座洞府！”
“还有封砚，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崔礼迟早要你百倍奉还，日后定要让你好看！”
封砚停下脚步，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神色不变，对着石壁的方向轻轻咳了一声。
“咳——”
石室里面的叫骂骤然停住。
紧接着传出木桶翻倒、清水泼洒的杂乱声响。
片刻之后，茅厕的门被一把拉开。
崔礼走了出来，衣服沾着尘土，头发凌乱。他死死盯住封砚，胸口不断起伏，压抑着满腔怒火。
“崔公子。”封砚语气平淡。“既然领下差事，就安心做事。身在别人的地盘，安分一些。若是一直口出狂言，说不定连手里这份活都保不住。”
崔礼双拳攥紧，指节发白，眼底满是戾气。
“你……”
话卡在喉咙，他不敢当场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封砚看着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了什么，我并不在意。只是我已经和赤瞳定下，洞府里面所有脏活累活，往后全部归你。”
“将来你能不能找我算账我不知道，眼下，你不会好过。”
崔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抬眼，眼中露出狠意。
“封砚，你们也有把柄捏在我的手里。要是我把赤眼山猊幼崽的事捅出去，你觉得赤瞳会不会取你们性命？”
封砚神色没有半点波动，静静看着崔礼。
“崔公子，最好不要做这种蠢事。你真要说出去，死的不会是我们，只会是你自己。”
崔礼浑身僵住，喉咙滚动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封砚没有再多看崔礼一眼，转身带着韩笑笑继续前行。饭团跟在两人身后，很快离开了这片区域。
一路穿行，不多时，一行人回到灵药谷地。
谷内草木氤氲，淡淡的灵韵在空气里缓缓流转。封砚寻了一处平整干净的石台停下脚步。他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闪，自储物戒指之中取出三足衡焰鼎，轻轻放在石台之上。
厚重的鼎身稳稳落定，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韩笑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三足衡焰鼎上，随即转头看向封砚。
“封公子，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上忙？”
“不必。”封砚淡淡回道，“你就在旁边歇息即可。”
说完，封砚心念一动，储物戒指接连亮起微光。一只只封存着聚灵露的玉瓶接连飞出，整齐落在石台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大片。
封砚抬手一挥，识海之中，本命丹火被他牵引而出。一缕灼热、内敛的火苗浮现在他掌心之上，缓缓跃动。
他抬手扫过那些玉瓶，瓶塞一一弹开。清亮的聚灵露自瓶口倾泻而出，尽数流入三足衡焰鼎的内部。
鼎内盛起一汪澄澈的液体。
封砚凝神控住本命丹火，火焰温度徐徐变化，透过鼎壁，一点点烘煮鼎中的聚灵露。
炼丹就此开始。
鼎内的液体在丹火不断灼烧之下缓缓翻滚。其中混杂的细碎杂质被逼出，化作一缕缕淡雾，顺着鼎口缓缓飘散。原本松散流动的一汪液体，慢慢收束、浓稠，由稀薄清水，熬成粘稠发亮的膏状物。
随着封砚持续稳定控火，膏体继续向内收拢，一点点分割、凝聚，渐渐凝成一颗颗圆润的雏形。
丹成。
封砚收住丹火，抬手掀开三足衡焰鼎的顶盖。
鼎中不多不少，静静躺着十枚丹药。通体呈温润的琥珀色泽，外壳坚硬紧实，迎着谷中漏下的天光，表层流转一层柔和通透的光泽。
封砚伸手取出其中一枚，举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端详。
“这就是聚灵丹了。”
韩笑笑的视线随之落到封砚掌心那枚小小的丹药上，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下一刻，封砚将这枚聚灵丹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外层坚硬的外壳应声碎裂。内里封存的醇厚浆液瞬间破开，顺着喉咙滑入体内，一股温热的力量随之散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一旁的韩笑笑不由得绷紧心神，目光紧紧落在封砚身上，带着几分紧张。
吞下丹药，封砚没有耽搁，就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静心炼化丹药之中涌开的药力。
两个时辰缓缓过去。
封砚始终闭目盘坐，体内药力一点点化开。韩笑笑安静守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目光时不时落在封砚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封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有灵光一闪而逝，心中藏不住几分欣喜。
他低声开口：“果然不愧是聚灵丹。单单一枚，便抵得上我数月苦修。”
听见这话，韩笑笑眼中顿时浮出浓郁的好奇，心底越发艳羡。
封砚留意到她眼底的跃跃欲试，随手又取出一枚聚灵丹，递了过去。
“笑笑，你也试一试。”
韩笑笑抬手欲接，指尖刚触碰到温润坚硬的丹体，动作骤然一顿。
一想到这丹药的本源聚灵露，皆是从聚灵蚁的屁股之中萃取而出，她心底便本能生出几分膈应与排斥。
可转念想起封砚方才那句极高的评价，想起一枚丹药抵得上数月苦修的恐怖药效，心底的贪婪与好奇，终究压过了那点不适。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丹药，轻轻送入嘴中，依样盘膝落座，闭目炼化药力。
又是两个时辰悄然流逝。
韩笑笑倏然睁眼，眸底灵光流转，浑身经脉都透着一股充盈舒展的暖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太不可思议了！这丹药药力精纯至极，仅仅一枚，胜过我闭门苦修许久！”
封砚看着她鲜活欣喜的模样，唇角微扬，轻声打趣。
“这下，不排斥这枚丹药了吧？”
韩笑笑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只要不去想它的出处，心里便没那么多膈应了。”
封砚淡淡一笑，并未多打趣，起身走向谷地深处的灵草药田。
他俯身弯腰，随手挖出两株长势不俗的灵药，指尖轻轻掂了掂沉甸甸的药株，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辛苦半日，这两株灵药，便当是我的酬劳了。”
话音落，他抬手一收，将两株灵药稳妥纳入储物戒指。
做完这一切，封砚敛去眼底所有轻松神色，瞬间换上一副气力透支、面色发白的虚弱模样。
他刻意放缓脚步，气息虚浮，一步步朝着赤瞳栖息的主洞走去。
走入洞府深处，远远望见赤瞳的身影，封砚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恭敬。
“赤瞳仙子。”
他抬手递出一只干净玉瓶，神态恭谨。
“幸不辱命，丹药已成。”
赤瞳抬手接过玉瓶，指尖拨开瓶口，朝内一瞥。
瓶中静静躺着唯一一枚琥珀色聚灵丹，光泽温润，灵气内敛。
她眸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
“这，就是聚灵丹？”
“正是。”封砚气息虚浮，刻意压低声线，尽显乏力。
赤瞳取出那枚聚灵丹，凑到鼻尖轻嗅。丹香清雅纯粹，无半分杂味。
她不再迟疑，将丹药送入口中，闭目静坐，开始炼化药力。
仅仅半个时辰，赤瞳骤然睁眼，眸底灵光暴涨。
她看向封砚，眼中满是惊艳。
“好丹！药力凝练纯粹，远超寻常灵物！你倒是有一手炼丹本事。”
她指尖摩挲着空空的瓶底，轻轻轻叹。
“可惜，只有一枚。”
封砚立刻顺势上前，身形微晃，气息愈发飘忽虚弱。
“仙子有所不知。此丹凝练极难，杂质繁多、成丹条件苛刻。我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整整炼制一下午，不断控火提纯、反复淬炼，耗尽大半神力，方才勉强炼出这唯一一枚成品。”
赤瞳看着他虚弱透支的模样，神色悄然柔和几分。
“封砚，辛苦你了。”
封砚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谦卑。
“不辛苦。能为赤瞳仙子效力，一切皆是分内之事，再苦再累也值得。”
赤瞳微微颔首，淡淡开口。
“往后洞府杂事、琐事，你一概不用理会。平日里你可自由修行，随心行事。只需每日为我炼制聚灵丹便可。”
“遵命。”封砚应声。
他顺势抬手扶着额头，一副气力不济的模样。
“仙子，此番炼丹透支太过严重，我身子有些撑不住，可否先行退下歇息？”
赤瞳微微点头。
“无妨。洞府后侧有三间空置石屋，我已经清理出来，你们三人暂且安居在此。随我来。”
说罢，赤瞳转身引路。
穿过层层石洞廊道，几人抵达洞府后侧的石屋区域。
三间石屋整齐排布。
封砚目光微扫，一眼便看出最靠前的这间石屋最为宽敞干净，地面无半点尘屑，空气通透。
“这一间，便是你的石屋。”赤瞳转头看向他。
“多谢仙子。”
封砚恭敬道谢，缓步走入石屋之中。
洞府石门轻掩，隔绝外界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