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一层粗粝、发黑的岩石半掩，两道身影贴着洞壁慢慢挪到边缘。
封砚压低身子，放轻每一步落脚的力道，脚掌踩过洞口散落的碎石，落地安稳，不带出半点响动。
一阵低沉、绵长的呼噜声，从洞穴深处缓缓飘出，一下一下撞在岩壁之上，裹着巨兽熟睡时独有的厚重震颤，回荡在整片洞窟之间。
封砚悬着的心微微落下。
果然睡熟了。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韩笑笑，目光短暂相触，二人默契无言。
封砚微微抬手，走至前方探路。韩笑笑轻轻点头，身形微撤半步，目光扫视周遭岩壁与身后死角，静静负责周遭警戒。
二人弯腰俯身，踏入漆黑洞口。
外界正午刺目的天光被彻底隔绝，洞内光线骤然昏暗。几缕细碎日光从岩顶细缝垂落，拉出狭长斑驳的光斑，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潮湿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郁粗犷的兽类气息，沉凝厚重。
洞窟通道曲折蜿蜒。
深入十余丈后，主路拆分出数条宽窄各异的岔道，漆黑幽深，延展向山体各处。地面石块错落凸起，岩壁久经打磨，布满自然侵蚀的粗糙纹路。
封砚迈步在前引路，步伐沉稳谨慎。
他抬手抚过冰凉粗糙的岩壁，指尖细细摩挲石面纹路，视线垂落，认真观察地面堆积的碎石与土层痕迹，凝神捕捉空气中飘散的微弱气息，逐一甄别每条岔道的动向。他此行的目的，便是寻找聚灵蚁蚁穴。
每遇一处岔口，封砚都会驻足片刻，细致甄别线索，再敲定前行的通道，稳步向内推进。
随着两人不断深入，洞窟深处那道厚重的鼾鸣一点点放大，声音愈发清晰，每一次悠长的呼气，都会带动周围岩壁传来微弱震颤。
韩笑笑紧随在封砚身后，步履轻盈无声，周身神力悄然蓄势，时刻戒备洞内潜藏的未知风险。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封砚脚步骤然停驻。
地面铺散着大量细碎灰褐色粉末，颗粒细小，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莹光，两侧岩壁还印着密密麻麻、深浅一致的细小刮痕。
封砚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捻起一撮粉末。
指尖触感细碎微凉，丝丝淡润灵韵萦绕指尖。
是聚灵蚁活动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视线精准落向右侧那条微微向下倾斜的狭窄岔洞。
这时洞内的鼾鸣变得更加洪亮，在通道之中来回震荡。
封砚缓缓转头，对着身后的韩笑笑比出一个噤声、跟上的手势。
韩笑笑看懂手势，微微颔首，脚步压得更低。
封砚转回身子，沿着倾斜向下的岔道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落下，脚尖先轻轻点住地面，确认不会踢动碎石发出声响，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
越往深处走，通道渐渐拓宽，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莹润气息也越来越浓。
转过一道向内凹进去的岩弯，一处黑漆漆的洞口豁然出现，正是聚灵蚁的蚁穴出口。
无数聚灵蚁从穴口不断爬出、归洞，往来穿梭、络绎不绝。每一头聚灵蚁都有着寻常小狗那般大小，外壳是深沉的暗褐，甲壳表面流转一层淡淡的灵光。六条粗壮节肢抓抠粗糙的岩石，走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嚓嚓摩擦声。锋利的颚钳微微开合，在昏暗洞窟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封砚立刻定在原地，身子紧紧贴住侧边岩壁，屏住呼吸，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欣喜，低声开口。
“找到了。”
话音落，他放低身形，悄无声息靠近蚁穴外围。
远处赤眼山猊的鼾声依旧隆隆不断，和聚灵蚁爬行细碎的摩擦声响混杂在一起。
封砚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洞道，随后从中挑出一只暂时脱离蚁群、独自挪向侧边石壁、尾腹饱满的个体。
接着他压低身子，脚尖轻点地面，一点点朝着那只聚灵蚁靠过去。韩笑笑留在原处，背靠岩壁观望，手上神力始终蓄而不发。
那只聚灵蚁正用颚钳磕着岩壁，甲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灵光。封砚绕到它的后方，缓缓蹲低，神色郑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落到聚灵蚁尾腹柔软的节膜之上。先缓缓打圈揉动几下，指尖微微收拢，轻轻一挤，随即又松开抚揉。揉、挤、松开，循环往复，拿捏着一套独特的节奏，不急不缓。
聚灵蚁原本挪动的四肢猛地一僵，整个身体停在原地，两根细长触角来回晃动，身躯微微发颤，任由指尖触碰自身最脆弱的尾腹。
封砚凝神稳住手上的力道，指尖不断重复揉动、轻挤、松开的循环动作，眼角余光还不忘时刻瞟向四周其余聚灵蚁，以及通道深处的方向。
站在后方不远的韩笑笑看着封砚这番怪异举动，眉头慢慢皱起，眼底满是困惑不解。
她微微俯身，用气音压出极轻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声音细若蚊蚋，堪堪避开周遭动静。
封砚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侧脸微微一转，同样低声回道：“取聚灵露。”
话音落下之后，他指尖依旧按着节奏揉挤尾腹软膜。
片刻之后，聚灵蚁尾腹微微鼓起，一层剔透莹润的白光缓缓浮现。一滴圆润饱满、澄澈如水的液体，慢慢从尾腹腺体之中渗透而出，悬在末端轻轻晃动，丝丝灵韵缓缓散开。
原本饱满鼓胀的尾腹，随着灵韵流出，一点点塌陷干瘪，彻底失了圆润的质感。
见灵露渗了出来，封砚早有准备，单手托着小巧玉瓶，稳稳凑在下方。
细碎轻响消弭在洞窟的鼾鸣与蚁群摩擦声中，晶莹的聚灵露稳稳落入瓶底。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落入韩笑笑眼中，让她整个人瞬间怔住。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紧绷潜行许久的沉稳淡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满满的意外。
接着她屏息凝神，凑上前半步，用气音挤出细碎的小声，满是惊诧：“这……聚灵露，是从这聚灵蚁的屁股中流出来的？”
韩笑笑从未见过这种灵兽，更不曾听过所谓聚灵露，眼前一幕完全超出她的认知。
封砚淡淡应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不懂，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韩笑笑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嫌弃，小声嗫嚅道：“可……可这毕竟是它排泄的地方啊……”
她语气里的膈应藏都藏不住，看着那瓶澄澈灵液的眼神格外怪异。
封砚指尖依旧按着节奏揉挤蚁腹，闻言尴尬的轻咳一声，耐心解释：“咳，看着像一处，其实是完全分开的两条腺体通道。”
“它的排泄口在最末端，聚灵露的分泌腺体在尾腹软膜内侧，两者互不干涉，所以算不上污物。”
等到收下滴落的第三滴聚灵露之后，他才转头看向满脸嫌弃的韩笑笑，语气随意大方：“等会收集多一点，分你一份。”
韩笑笑脑袋轻轻一偏，眉眼皱成一团，想都没想，用气音坚决回绝：“我不要。”
哪怕知道并非污物，可亲眼看着从聚灵蚁屁股里面流出来，她心底的膈应半点消不下去。
封砚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浅浅笑了笑。
随后他盖好玉瓶收好，起身轻步走向另一头落单、尾腹饱满的聚灵蚁。紧接着，他重新蹲下身，两根手指搭上尾腹软膜，依旧重复揉动、轻挤、松开的一套节奏，继续收集灵露。
韩笑笑站在后方观望片刻，心底的嫌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好奇。
于是她压着声音，轻声问道：“封公子，你是从哪里知晓这些古怪门道的？”
封砚一边开口回答，手上动作始终没有停下，侧脸微微一动，声音压得极低。
“以前舅舅教我炼丹的时候，跟我提过这些。”
“赤眼山猊选来筑巢的地底，通常藏着聚灵矿。这种矿石富含极多灵韵，但是人类修士根本无法直接吸收炼化。”
“若是强行吸纳，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体内神力暴走，直接爆体而亡。”
封砚一边说着，指尖依旧按着那套不急不缓的节奏揉挤蚁腹，片刻后，又一滴莹白灵露慢慢渗了出来。
封砚稳稳拿玉瓶接住，正准备起身去找下一头聚灵蚁。这时那头聚灵蚁尾腹末端忽然淌出一小团暗褐色软物，缓缓落在地面。
一直在旁边紧紧盯着的韩笑笑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喊住封砚。
“封公子，你漏了一点，这里还有一点。”
封砚脚步没停，头也没有转过来，语气平平淡淡。
“那是屎。”
韩笑笑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别扭。
紧接着，封砚才轻声继续解释。
“聚灵蚁就是靠啃食这种聚灵矿活着的。因为它们体质特殊，所以能把矿石里那些杂乱、狂暴的灵韵，在体内过滤干净，最后就凝出了这种聚灵露。”
“这灵露可以用来炼聚灵丹。丹药炼制起来特别简单，只要是会基础控火、懂一点提纯手法的炼丹师，人人都能炼。”
“聚灵丹虽然炼制简单，可是能够直接增长修为。不管什么境界的修士吃下去都有用。只不过修为越高，修炼需要的灵韵就越多，聚灵丹带来的提升也就越来越微弱，到了高阶差不多就没多大用处。反过来，对于低阶修士来说，它就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听完这一番话，韩笑笑听得默默点头，眼底诧异不减。
世间生灵万千，竟还有这种专门代为炼化灵矿的奇特蚁类，也竟有这般朴素却实用的丹药。
封砚收好灵露，起身换到旁边另一头蚁群边缘的聚灵蚁身上，同时随口低声叮嘱一句。
“这些聚灵蚁灵智不高，平时只会顺着本能活动。所以我们只要不伤害它们，它们就不会产生敌意。”
“可一旦受到伤害，它们就会散发出特殊的示警气息，整片区域的聚灵蚁，瞬间就会集体疯狂围攻过来。”
洞窟深处，雄浑的鼾鸣依旧阵阵震荡岩壁，恰好掩盖住了两人细微的对话与蚁群细碎的爬行声。
周遭不断有聚灵蚁从蚁穴出口进出往来，行迹不息。有两头途经的聚灵蚁，似乎察觉到周遭生人的气息，慢悠悠爬到封砚身侧，头顶细长的触须轻轻抖动，反复蹭过他的衣袖探查动静。
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与恶意之后，两头聚灵蚁便不再停留，自顾自爬向别处，彻底无视了蹲在蚁群中的两人。
韩笑笑静静看着封砚娴熟重复的采集动作，眼中的好奇愈发浓重。
封砚采集完手头这一头聚灵蚁，收好玉瓶，侧头看向身侧的韩笑笑，轻声开口。
“你要不要试一试？”
韩笑笑微微一怔，满眼意外。
“我？”
她本能想要推辞，可看着眼前新奇的一幕，心底的好奇彻底压过了顾虑，犹豫片刻，轻声试探。
“那要不我试试？”
封砚微微颔首，目光在往来的蚁群中扫视一圈，特意挑了一头性情温顺、尾腹饱满充盈的聚灵蚁，引到韩笑笑身前。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搭在聚灵蚁尾腹之上，一边缓慢演示揉动、轻挤、松放的轻柔手法，一边压低声音慢慢说着要领。
“力道一定要轻，先慢慢揉，不要一下子用力挤压，如果太用力就把屎挤出来了。等聚灵露开始往外渗，再慢慢接住就好。”
韩笑笑依样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贴上聚灵蚁柔软的尾腹，一点点模仿封砚的节奏试探。
她手法生疏，力道极轻，反复调整数次。不多时，一抹莹润白光缓缓在蚁腹浮现，澄澈透亮的聚灵露慢慢渗出。原本饱满的蚁腹，也随之一点点干瘪下去。
初见成效，韩笑笑眼底瞬间亮起亮色，压不住心底的兴奋，连忙压低声音急呼。
“封公子快接住，快接住，挤出来了！”
封砚即刻抬手，取出空玉瓶稳稳凑上前，将滴落的聚灵露妥善接住。
一滴灵露落于瓶底，清润透亮。
封砚旋即取出一只干净的空玉瓶，递到韩笑笑手中。
二人默契分开些许距离，各自守在蚁穴出口旁，细心挑选着每一头尾腹饱满、尚未采集的聚灵蚁，安静熟练地继续采集灵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