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缓缓流过。
封砚静静守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饭团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笼罩饭团的刺眼白光,正缓缓向内收敛。光芒褪去的过程中,它原本只是普通野狼大小的身躯,在肉眼可见地舒展、拔高、重塑筋骨皮肉。体型稳步增长,一步步朝着成年猛虎的体态靠拢。
须臾之间,最后一缕莹白光芒尽数回笼,彻底钻进饭团体内。
封砚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
“饭团,你终于突破了,现在你也是三阶灵兽了。”
饭团缓缓抬首,对着苍莽幽深的茫茫林海,发出一声浑厚绵长的狼嚎。
嗷呜——!
震彻林间的狼嚎回荡四野。
狼嚎未落,饭团骤然仰头,张口一吐。
一缕赤红烈焰自它喉间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划过半空。火焰纯粹凝练,不带半点杂色,热浪席卷周遭空气,哪怕隔了数步距离,封砚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灼热凌厉的温度。
封砚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惊讶与欣喜,脱口轻道:“你觉醒本命神通了!”
冲天赤焰在空中燃尽消散。
饭团缓缓垂首,稳稳站起身形。
它体态匀称矫健,没有半分臃肿,浑身线条流畅利落,皮肉之下暗藏一股随时可以迸发而出的爆发力。雪白绒毛铺满全身,臀侧晕开一抹艳红,眼睑边缘一圈纤细赤绒。
饭团轻轻抖落一身绒毛,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扫了扫,慢慢踱步来到封砚身前,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封砚的手臂。
封砚目光落在那条拖在地上的长尾,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尾巴怎么长这么长,都超过你半个身子了,跑起来方便吗?”
饭团没有回应,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宽阔结实的后背,又抬眼望向封砚,眼神带着明确的示意。
封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饭团,你是想让我骑上来吗?”
饭团轻轻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四肢稳稳扎在地面,身躯微微压低。
封砚不再犹豫,微微纵身,轻巧翻身落座在饭团宽厚的背脊之上。
身下绒毛厚实柔软,躯体沉稳有力。
待封砚坐稳的瞬间,饭团四肢猛然发力,强健的身躯猛地朝前窜出!
风声迎面扑来,饭团在林间飞快穿梭,四肢起落,跃过枯枝与乱石。
封砚伏在饭团背上,山风刮过耳畔,忍不住扬声喊道:“好快!再快一点!”
听见这句话,饭团腰背肌肉骤然绷紧,四肢再度迈开,速度陡然拔高一截。长长的蓬松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一人一兽掠过重重树影,朝着林海深处疾驰而去。
奔出一段路程,饭团忽然放缓了速度。
背上的封砚立刻收起方才的轻松,心神一紧,警觉起来。
饭团放轻脚步,小步慢跑,踩着林间厚厚的落叶,尽量不发出声响,缓缓向前靠近。
“怎么了,饭团?”封砚低声问道。
话音刚落,前方林间传来隐约的争执人声。
封砚微微凝神,轻声吩咐:“饭团,过去看看。”
饭团放轻脚步,借着林木掩护,悄悄潜至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缝隙,林中景象尽收眼底。
这片林间空地地势特殊,前处平坦开阔,可后方尽头紧邻一道陡峭断崖,崖壁笔直,深涧幽暗,望不见底,冷风时不时从谷底翻涌而上。
空地上,一名少女将一只狮形灵兽的幼崽紧紧抱在怀中,身形紧绷。她身后便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
她身侧立着一名神色戒备的中年男人,握着一柄长刀,稳稳挡在少女身前,摆出死守迎敌的姿态。两人衣摆处,皆绣着一枚小巧素雅的徽记。
封砚目光扫过那名中年男人的脸,微微一怔,低声呢喃:“居然是黑鹰,他加入世家了?”
他们的对面,站着三名男子。
为首的年轻男子面容倨傲,眉眼间满是跋扈之气,周身姿态嚣张。他身后分立两名身材壮实的护卫,气息凶悍,将少女与黑鹰死死逼在崖前绝境。
封砚视线落到为首青年胸口那枚鎏金族徽。
一模一样的纹样,他先前在逐兽岭那场围猎里,在崔家子弟崔云身上见过。
“崔家,居然是他们的人。”封砚低声自语。
为首青年盯着抱幼崽的少女开口:“把你怀里的赤眼山猊幼崽交出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少女把怀中幼崽抱得更紧,迎上对方视线:“不给。这只幼崽,是我们冒着性命危险才抓到的。”
青年脸色冷了下来:“既然不肯交出来,那就别怪我们动手硬抢。”
封砚静静看了一会儿场上对峙的场面。
“饭团,我们绕路走。”
封砚轻拍饭团脖颈。
饭团心领神会,脚步极轻,缓缓调转方向。
摆动的尾巴扫过旁边低矮的枝叶,响起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谁在那里?”
为首青年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名护卫立刻抽身,朝着灌木丛这边飞掠而来,瞬息便冲到封砚前方,横身拦住去路。
饭团脚步一顿,周身肌肉绷紧,当即戒备起来。
空地中央,那名为首青年也转头,目光直直望向了封砚藏身的方向。
灌木丛分开,封砚骑着饭团走了出来。
为首青年看向封砚,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封砚平静看向对方:“我只是路过,无心掺和你们之间的事。”
为首青年淡淡偏头,朝拦路的护卫吩咐一声:“石魁,让开,放他走。”
名叫石魁的护卫闻言,身形微动,正要撤开脚步。
“是你!”
黑鹰看清封砚的面孔,语气里满是意外,脱口喊了出来。
为首青年抬了抬手:“等等。”
正要后撤的石魁骤然停住动作。
他目光在黑鹰和封砚之间来回一扫,缓缓开口:“你们认识?”
封砚神色没有半点波动,语气清淡无波:“不认识。”
黑鹰嘴唇微动,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眸光复杂,再未出声。
为首青年盯着封砚看了片刻。
“既然只是路过,便暂且留在这儿。等我了结完这边的事,再自行离去。”
听到这话,封砚面色微微沉了几分。
石魁抬手朝空地一侧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
封砚抬眼看向那名崔家青年,语气微凉:“若是我不呢?”
青年眉眼间冷意更盛,语气强硬:“你若执意离开,那我们便只能动手拦下你。”
封砚沉默一瞬,快速权衡利弊。
眼下孤身在此,无谓冲突并不划算。
“饭团,我们过去。”
饭团应声迈步,载着封砚缓缓走入林间空地。石魁紧随在后,默默跟了上来。
崔礼见封砚安分驻足,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重新落回身前的少女与黑鹰身上。
他眉眼不耐,语速带着明显的催促。
“我没太多耐心,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少女心头一紧。
方才黑鹰那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还有后续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尽数看在眼里。
她微微侧头,凑近黑鹰身侧,压着声音小声询问。
“黑鹰,那名少年……你当真认识?你们关系如何?”
黑鹰闻言,无奈苦笑一声,低声回禀。
“小姐,确实认识,但我与他并无半点交情。”
少女眸光一动,瞬间打定主意。
她不再理会身前步步紧逼的崔礼,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驻足的封砚,声音恳切又急切。
“公子,我乃白素城韩家,韩笑笑。若你愿意出手相助,笑笑必有厚礼相谢。”
话音落下,封砚身形微滞,面色掠过一丝难言的尴尬。
他本只是途经此地,无心卷入两方纷争,只想静待事了脱身离开。
可韩笑笑当众开口求助,直接将他无端拖入了这场是非之中。
几乎在韩笑笑话音落地的瞬间,原本紧盯韩笑笑的崔礼,骤然侧目,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封砚身上。
崔礼目光牢牢锁在封砚身上,语气平稳,没有骤然暴怒。
“这位朋友,奉劝一句,此事若本与你无关,便不要插手。”
“我乃崔家崔礼,我崔家乃是玄阶世家。你好好掂量掂量。”
空地上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到封砚身上。
封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崔礼,语气淡然。
“我说过了,此事与我无关。你们尽快了结,不必一直把我困在这里。”
崔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神色稍缓。
听闻此话,韩笑笑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绝望。
她抱紧怀中幼崽,抬头看向崔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不甘:“崔礼,你不要太过分!为了这只赤眼山猊幼崽,我韩家折损数位精锐,付出惨重代价,你凭什么凭空掠夺他人拼死所得!”
崔礼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漠然:“代价?弱便是原罪。你们韩家实力不济,守不住机缘,折损人手,不过是自己无能罢了,与我何干?”
他早已没了耐心,冷声对身后护卫吩咐:“动手,把幼崽抢过来!”
黑鹰神色一厉,立刻上前半步,横刀彻底挡在韩笑笑身前,周身神力蓄势待发。
两名崔家护卫即刻分头行动。
一名护卫踏步冲出,掌风凌厉,直扑黑鹰,瞬间缠斗在一起。
二人皆是三阶神蕴境修为,招式相撞铿锵炸响。刀锋掌劲交错,攻势你来我往,势均力敌,打得有来有回,谁也压不住谁。
另一名护卫趁机绕开战圈,直奔后方的韩笑笑,目标直指她怀中的赤眼山猊幼崽。
韩笑笑拼死躲闪,双手死死箍紧幼崽,不肯松半分。
护卫几番试探,瞬间抓住破绽,五指迅猛探出,精准抓住赤眼山猊幼崽的后腿。
“放开!”
韩笑笑惊呼一声,双臂发力死拽,不肯让对方夺走。
二者相互拉扯间,护卫眼底寒光一闪,腕间骤然迸发一缕雄浑劲气。
轰然一声轻震!
无形劲气瞬间炸开,硬生生将近身拉扯的韩笑笑震得身形踉跄后退。
她本就立身崖边,脚下本就是松散碎石浮土。
这一退,脚掌重重踩在崖边碎石堆上。
细碎石块瞬间崩裂、滑落!
脚下一空!
整个人的重心彻底悬空。
“啊——!”
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短促响起。
韩笑笑根本来不及反应,身躯顺着碎石滑落的惯性,直直朝着幽暗无底的万丈深崖坠了下去!
“小姐!!”
正在缠斗的黑鹰余光扫到这极致突兀的一幕,瞳孔骤然炸裂,心神瞬间崩塌,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林间,满眼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崖上风声呼啸,谷底漆黑死寂,再无半点回音。
崔礼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冲头顶,厉声怒斥:“废物!我只让你抢夺幼崽,谁让你闹出人命!”
那名失手的护卫当场慌神,脸色惨白,连忙躬身颤抖解释:“少主!属下不是故意的!是她死死不肯松手,我只是震开拉扯,谁料她退到了崖边碎土石上,失足坠落的!”
崔礼死死盯着漆黑不见底的崖底,面色阴沉得如同泼墨,眼底翻涌着彻骨阴狠与杀意。
韩笑笑乃是白素城韩家嫡系千金,身份尊贵。
今日死在此地,此事一旦泄露,崔家必将被韩家不死不休追责,掀起两大家族旷世纷争。
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今日崖顶,所有亲眼目睹全过程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崔礼眸光狠厉刺骨,缓缓扫过尚且失神的黑鹰,最后冰冷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封砚身上。
他唇齿微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事已至此。”
“今日在场,见过此事者,尽数灭口。”
简简单单一句话,漫天杀机瞬间笼罩整片林间空地。
被杀机锁定的封砚,心神骤然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