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茫茫虚空之中,烬灭凌空悬立。
滚滚黑雾如墨浪般在他周身缓缓翻涌,将整片天际都染成了压抑的暗黑色。他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中若隐若现,只一双冷冽如寒刃的眸子,自九天之上缓缓俯瞰而下,死死锁定着地面上的封青鼋。
两方隔空对峙,没有半分声响。
一股凝滞到极致的压迫感在天地间弥漫开来。青石村上空原本流动的风彻底停息,整片天地死寂一片。
封砚横握长枪,站在私塾一群孩童最前面。
枪杆被他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白。
杨凡蹲在一旁,双臂稳稳抱着昏迷过去的林晚禾。他浑身微微发抖,目光抬向高空,眼底盛满恐惧。
封青鼋站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仰头望着那道雾中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心里清楚,双方修为摆在眼前。
他如今不过八阶神玄境初期,而对面的烬灭,是实打实的八阶神玄境后期。
神玄境每一小重的跨越都无比艰难,当中的鸿沟远非外人能够想象。
可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青石村,是血浓于水的姐姐封青鸾,是外甥封砚,是一村子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退一步,便是满门皆灭,全村俱毁。
烬灭悬在虚空,感受着下方封青鼋那股不退半步的韧劲,眸中寒意更浓。
他单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遥遥托向天际。
翻涌的黑雾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随着他的动作疯狂翻腾,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暗云,沉甸甸地悬在青石村上空。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封青鼋,声音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情感,缓缓响彻天地:
“看来封家,也没必要存在于这片大陆上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烬灭那只托天的手,猛然下压!
“轰——”
漫天黑雾如同决堤的黑海,顺着他的掌势,带着覆灭一切的凶戾,朝着下方的青石村疯狂碾压而下。
封青鼋瞳孔骤缩。
不好!绝不能让这黑雾落下来!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一声厉喝猛然自喉间炸响:
“法天象地,起!”
磅礴无匹的神力自他丹田之内轰然爆发,滚滚金色神力如海啸般裹住他的身躯,刺目的金芒冲天而起,他的身影瞬息拔高。
金色神力绕着身躯极速流转。不过瞬息之间,一身覆满古朴繁奥符文的玄宸铠彻底凝成,铠甲覆盖巨人全身,在金光中泛着冷冽而坚硬的金属光泽,符文流转间,暗藏着封青鼋倾尽一切的磅礴力量。
一尊二十丈高的金色巨人双脚稳稳踏在青石村的大地之上,仰起头颅,直面天穹之上压落下来的黑雾。
同一时刻,黑雾所过之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日光都被吞噬殆尽。
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从天而降。
村内所有村民瞬间承受不住这股无形重压,膝盖一弯,成片扑倒在泥土之上。有人想要挣扎起身,脊背却被那股力量死死按住,只能伏在地上喘着粗气。
孙豆豆重重摔在地面,整张脸贴着泥土,连抬头都做不到,气息艰难。
“砚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杨凡也被威压狠狠拍倒,倒地的瞬间他下意识翻身,将怀中昏迷的林晚禾护在自己身下,后背独自承接从天而降的重压。他声音发颤。
“砚子,怎么办?”
威压撞在封砚身上。
封砚腰身猛地向下一沉,一条膝盖重重磕进土里。
他单膝跪在地上,整条腿不停轻颤。双手死死握紧长枪,枪尾深深戳进脚下泥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下颌收紧,一点点用力,不断想要重新站起身。没有出声,目光仍旧望向高空之上的烬灭。
“封老弟挡得住吗?”
“天上那人的气息……压得我腿都抬不动。”
“封老弟已经很强了,可这一位,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
陈先生踏出一步,赤红色神力猛然向外撑开,化作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防护罩笼罩住附近一片地面,将扑落下来的威压硬生生隔在外面。
方才为救下林村长,陈先生硬接了烬灭一击。此刻强行撑起光罩,他的双手不停发抖,那层赤红色防护罩不断泛起涟漪,表面浮现细碎裂纹,随时都有可能崩裂开去。
罩下的众人身上骤然一轻,压在骨头上的巨力消退大半。
封砚抬起头,脱口喊道:“师父!”
陈先生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砚儿,护好村民。”
封砚握紧长枪。
“是。”
封砚撑着长枪缓缓站起身,长枪斜斜横在身前,牢牢挡住身后的孩童。一块被狂风卷来的断木迎面飞来,封砚抬枪轻轻一挑,将断木拨开到一旁。
杨凡抱着林晚禾伏低身子,身上压力减轻,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拼尽全力护住怀中昏迷的林晚禾。
站在大地之上的金色巨人抬起巨手,浩瀚金色神力自掌心狂涌而出,百丈高、数百丈宽的金色神力屏障自地面升腾而起,刚刚凝成,尚未完全稳固,漫天翻滚的黑雾便已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砸在了屏障之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天地,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脚下大地剧烈摇晃,二十丈高的金色巨人猛地单膝跪地,巨大的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咔嚓——”
大地瞬间崩裂,无数蛛网状的裂痕以巨人膝盖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蔓延,深可见底,碎石与冻土块被巨力掀得漫天飞溅。
金色巨人全身剧烈颤抖,体表的金光忽明忽暗,原本流转的符文都变得黯淡无比。身躯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碎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消散于天地间。
它在拼命死撑。
半空之中,烬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地面苦苦支撑的金色巨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体内神力再度暴涨,涌入下方的黑雾之中。
原本就恐怖至极的黑雾,压迫感瞬间暴涨数倍,如同一座真正的太古山岳,疯狂地朝着金色屏障碾去,要将这道最后的防线,连同封青鼋一起,彻底碾碎。
金色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金光黯淡到了极致。
就在屏障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金色巨人的身躯陡然之间神力光芒暴涨,似乎是将体内最后一丝余力尽数爆发,硬生生顶住了这股恐怖的压力。
僵持片刻,黑雾中的力量缓缓散去。
那道遮天蔽日的暗幕,终于徐徐消散。
“嘭——”
漫天金光寸寸崩碎,如同破碎的星辰般散落于天地间,二十丈高的金色巨人崩碎,只留下原地踉跄着后退数步的封青鼋。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体内神力近乎枯竭,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唯有一身玄宸铠,依旧覆在身上,金光黯淡,却依旧护着他的身躯。
一招之威恐怖如斯!
他扛住了。
可也几乎油尽灯枯。
地面上,几声低语响起。
“撑住了!封老弟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可封老弟耗得这么狠,接下来可怎么办……”
“老天爷保佑,千万要撑住啊。”
村民刚刚升起一丝侥幸,天穹之上的异动,再次将他们拉入深渊。
半空之中,浓黑的雾气,又开始缓缓翻涌、凝聚。
烬灭依旧悬立在虚空,如同掌控生死的神明,看着下方勉强撑过一击的封青鼋,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玩味,轻飘飘地开口:
“扛住了第一个,看你还能不能扛住第二个。”
没有丝毫留情,没有半分怜悯。
他要彻底碾碎封青鼋,碾碎那对母子的希望!
封青鼋猛地抬头,眼神之中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凌厉到极致的决绝。
他很清楚,对方的第二击,只会比第一击更恐怖,若是让其彻底凝聚完成,他连抵挡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的生机,就是打断蓄力,主动出击。
“玄宸裂天戟!”
封青鼋一声低喝,储物戒指金光一闪,一柄寒光慑人、气势恢宏的方天画戟瞬间握在手中。
戟身纹路与玄宸铠隐隐共鸣,神器威压悄然散开。
他不再犹豫,脚下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纵身掠空,主动朝着虚空之中的烬灭,悍然突袭而去!
烬灭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油尽灯枯的封青鼋还敢主动反扑,随即怒意翻涌,直接放弃了黑雾蓄力,周身黑雾一卷,迎身而上。
高空之上,金光与黑雾瞬间碰撞!
神玄境强者的正面厮杀,没有任何花哨招式,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的力量与神力的硬碰。
天穹被震得微微颤动,虚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裂开一道道细小的黑色缝隙,劲风呼啸,气浪翻滚。
可境界上的差距摆在眼前。
不过数回合,封青鼋便渐渐落入下风,招式之间开始露出破绽,身形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封青鼋心如明镜,他猛地抓住一个空隙,借势抽身暴退,与烬灭拉开数丈距离。
不等对方追击,他双手在身前快速翻飞,结出一道玄奥繁复的印诀。
金、火、木、水——
四色属性光晕在他周身疯狂翻腾、交替闪烁,四方天地的灵韵如同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剧烈躁动起来,疯狂朝着他的体内汇聚。
封青鼋仰头望向天穹,眼神坚定如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沉喝:
“四象镇天掌!”
喝声落下,苍穹深处传来隆隆闷响,厚重的云层轰然裂开。
一只横贯云雾、遮天蔽日的四色巨手,缓缓自云层之中探出,携带着金、火、木、水四种本源属性的威能,带着镇压天地之势,朝着烬灭,狠狠碾压而下!
天地变色,威压滔天。
烬灭抬眼望去,看着那只携洪荒之势而来的巨手,脸上没有半分忌惮,反而勾起一抹浓浓的不屑,轻嗤一声,淡淡吐出四个字:
“洪荒神技。”
语气之中,满是轻蔑。
他单手随意结出一个印诀,身后的滚滚黑雾瞬间狂暴暴涨,如同黑龙出海,不过瞬息之间,便在虚空之中凝聚成一只狰狞滔天、戾气逼人的黑色巨爪。
黑爪腾空,带着往生殿的阴狠绝杀之力,不闪不避,径直正面撞向四色巨掌。
“砰——!”
两道通天巨影,在天穹之巅,轰然对撞!
没有多余的花哨异象,只有一声沉实到让人心头发紧的震响。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金光与黑雾层层炸开,虚空大片扭曲、开裂,连下方青石村的屋舍都被震得簌簌发抖,瓦片不断坠落。
封青鼋身处碰撞余波的最中心,被那股恐怖的气浪正面狠狠掀飞。
“噗——”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骤然喷溅而出。
他的身形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倒飞,玄宸铠上的金光彻底黯淡,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从半空坠落。
“阿鼋!”
地面上,封青鸾脸色瞬间煞白,目眦欲裂,失声惊呼,声音之中满是揪心的恐惧与焦急。
“舅舅!”
封砚再也忍不住,出声喊了出来,往前踉跄迈出两步,又立刻站回原来的位置,长枪依旧横挡在身前。他目光紧紧锁住半空,守着身后那群孩童。
而另一边,烬灭虽也被巨力反震,却只是身形一晃,仅仅退了三步便稳稳站定。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显然脏腑也受了些许震荡,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气息平稳,周身黑雾不散,威压依旧。
不过是一点轻伤,根本无伤大雅。
一边重伤垂危,摇摇欲坠;
一边轻描淡写,岿然不动。
鲜明到刺目的对比,在天地间拉开,一股悲壮而压抑的气息,笼罩在整片青石村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