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捧着焚天裂炎阵的丝帛阵图，神识扫过上面纹路，很快看清这套阵法真正的分量。
这不是方寸之间就能铺开的小型阵法。
阵盘铺开，足有十几丈方圆。
阵纹化作烈焰形态，蜿蜒盘旋，分出无数支脉。弧纹、旋纹层层交错，每一道纹路之间都隔着极窄的空隙，不能相互触碰。偏移一丝一毫，整套大阵都会当场崩毁。
封青鸾定下的规矩十分严苛。
十几丈的焚天裂炎阵，必须在两息之内完整勾勒出来。
慢上一分，纹路偏上一毫，都算作失败。
以精神力充当刻笔，两息之内把神识铺开到十几丈的范围，同时控制数十条转折不断的炎纹，守住发丝一般细小的间距，不让任何两道纹路缠绕在一起。
封砚走到院子空旷的地方站定，闭上眼睛收拢心神。
他试着向外铺开精神力，覆盖十几丈空地。
仅仅把神识摊开这么大一片区域，眉心立刻泛起细密的刺痛。消耗远高于之前在桃木上刻画线条。
第一次尝试落笔。
封砚心里急着卡在两息时限之内，精神力催动得很快。十几丈范围内，炎纹仓促浮现。几条旋纹弧度没有稳住，末端几乎贴到相邻纹路。
一瞬间，还没有成型的阵纹彻底溃散。
一股微弱的反噬直冲眉心，封砚身形轻轻一晃，神识短暂滞涩。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
先前几个月日复一日排线打下的底子，原来是用来撑住这种级别的大阵，半点松懈都不行。
“范围越大，神识越要匀净；纹路越繁，分控越要精准。”
封青鸾坐在不远处石凳上开口，声音平和清晰。一缕淡淡的精神力悄悄伸过来，托住封砚有些散乱的神识。
“十几丈阵盘，不是粗暴把精神力向外铺开。每一缕神识都要细如发丝，牢牢盯住每一条纹路的位置和间隙。两息是底线，练的就是你对神识的掌控。控神如同控丝，宁可慢一点，也不能乱，不要急于求成。”
饭团蜷在旁边青石板上面，没有上前打扰，只抬眼望着封砚。
看见他眉头拧紧，脸色慢慢发白，饭团低低呜咽一声。
封砚深吸一口气，把翻涌混乱的神识压稳。分出一缕轻柔神识碰了碰饭团，示意自己没事。
短暂休整过后，他再次凝神，重新尝试勾勒焚天裂炎阵。
往后几天，封砚天天待在这座小院里面反复练习。
煎熬不比之前划线轻松多少。
精神力必须长时间笼罩十几丈宽阔空地，眉心那种针扎一样的胀痛一刻不停。神识枯竭的速度快了很多。
他还要同时分出许多股神识控制一条条曲折炎纹，弧度、间距，一点都不能错。
很多次快要成型的时候，两三道纹路距离过近，或者弧度微微扭曲，整套阵纹直接崩散。
一次又一次轻微反噬不断冲击神识，汗水慢慢浸透封砚额角。
最开始，他三息时间都没办法完整铺开阵盘轮廓。
好不容易能压进两息，纹路之间的空隙又到处出错。
每一点微小进步，都伴随着神识疲惫和眉心持续传来的痛感。
重复失败久了，烦躁慢慢爬上心头。
封砚停下动作，站在院中沉默许久。无形的神识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饭团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膝盖。
封砚低头看了饭团一眼，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收拢心神。
饭团一直陪在旁边。只要封砚停下调息，它就凑过来挨着封砚安静趴着。
封青鸾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观望。
只有封砚神识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放出一缕精神力稍微托住他。其余时间很少出手干预，只在关键地方简单提点两句。
慢慢的，封砚把整套焚天裂炎阵所有纹路走向牢牢记在神识之中。
他不再一味强行追求速度，先把每一缕神识分配妥当，让它们各自负责一段纹路。覆盖整片阵盘的同时，盯住每一处细微间隙。
先前几个月练出来的精细控制，一点点发挥出来。
速度和精度慢慢对齐，起势、走线、收束，一步一步稳下来。
这天清晨，院中的晨雾散开，阳光落进院子。
封砚闭目调息，把神识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稳稳笼罩身前十几丈空地。
下一瞬，无形的神识刻笔动了。
十几丈之内，数十道烈焰阵纹同时向外舒展。
曲线流畅，旋纹位置准确，分支清清楚楚。无数纹路交错盘绕，却没有一道相互碰到。发丝粗细的空隙保持均匀。
只用两息，完整的焚天裂炎阵凌空成型。
火属性神力在纹路之间缓缓流转，一层淡红色微光铺开整片阵盘，没有半点残缺。
封砚缓缓收回向外铺展的神识。眉心残留的胀痛一点点退去。
他神色平静，没有多少狂喜，只有长久苦修之后沉淀下来的安稳。
几声轻轻的掌声从一旁响起。
封青鸾从石凳边上起身走过来，目光落在半空成型的阵盘上。
“砚儿，做得很好。几个月打磨下来，你已经算得上一名一级阵师。”
封青鸾转头看向院子侧边。
“阿鼋，过来试一试这座阵法的威力。”
封青鼋应声走出来，步伐稳健。
听见这句话，封砚心里一下绷紧，连忙开口：
“娘，先不要。我还不能完全掌控这座阵法，万一伤到舅舅就不好。”
封青鼋大笑几声，径直走到阵盘前方几丈外停下。
“放心放手催动便是。我身为八阶神玄境修士，你一座刚刚练成的一级阵法还伤不到我。尽管全力出手。”
听见封青鼋这么说，封砚心里的顾虑少了大半。数日苦修，焚天裂炎阵真正能打出什么样的威力，他也想亲眼看一看。
他看向站在阵前的封青鼋，声音沉稳：
“舅舅，你站稳，我启动阵法。”
“来吧。”封青鼋站定，只在体表凝出薄薄一层神力护持，神色从容。
封砚闭上双眼，神识再次散开，牵引悬在半空十几丈大小的赤红阵盘。
巨大阵盘缓缓升空，飘到他身前数尺位置慢慢转动。红色纹路流转，一股灼热气息向外散开，周围空气一点点升温。
封砚骤然睁眼。
“焚天裂炎阵！”
喊声落下，旋转的阵盘猛地亮起赤红光芒。
阵心位置涌出大片火焰，粗壮火柱冲破阵盘，朝着封青鼋直冲过去。赤色火光铺满整个院落，空气被高温烘得微微扭曲，热浪向四周散开。
封青鼋神色端正起来，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意。
他抬手调动神力，一面厚重的金色屏障在身前成型，稳稳挡在火柱前面。
烈焰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上面，火星四下飞溅，灼烧的滋滋声响不断传出。
金色屏障表面荡开一圈圈浅浅波纹，依旧牢牢立在原地。
火焰不断冲击屏障，轰鸣阵阵。
封砚咬紧牙关维持阵法运转，体内神力和精神力飞快消耗。眉心胀痛越来越厉害，身体泛起虚脱感，托住阵盘的神识开始轻微晃动。
没有坚持太久，他神识一松。
半空那座赤红阵盘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红色光点，消散在空气里面。
烈焰消失，封青鼋身前金色屏障也随之散去。
封青鼋看向封砚，眼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不错，这座焚天裂炎阵威力超出我的预想。单凭这一级阵法，已经能够威胁到四阶神聚境的修士。”
封青鸾在一旁缓缓开口：
“以你目前的修为，能把一级阵法催动到这个程度，已经十分难得。往后继续打磨神识与神力，这套阵法还能再强。”
封砚大口喘着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封青鸾看向他，轻声开口。
“砚儿，过来。”
封砚压下体内翻涌的疲惫，迈步走到封青鸾面前。
封青鸾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兽皮卷宗，递到封砚手里。
封砚双手接过卷宗，目光落在封面上三个字上，眉头微微一动。
“娘，这是什么？”
“荒宸诀。”
封青鸾声音压低几分，神色郑重。
“这是一套修炼精神力的顶级法诀。从今日起，你私下修炼，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务必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封砚指尖轻轻抚过兽皮上沉郁古朴的字迹，“荒宸”二字格外刺眼。
无数零散的记忆碎片，在此刻尽数翻涌浮现。
先前往生殿众人追杀而至，一口一句荒宸家的崽子，语气冰冷杀意凛冽。
他自小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纹路古朴，正面镌刻的正是这两个字。
如今，母亲又将这套同名的专属功法交到他手中，再三叮嘱绝对不可外泄。
积攒了数年的疑惑，层层叠叠压在心底。
封砚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像是终于下定了长久以来的决心。他抬眼望向身前的封青鸾，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我的身世……是不是和荒宸有关？”
闻言，封青鸾身形微滞。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目光悄然侧开，避开了封砚澄澈的视线，久久沉默，没有应声。
这一份无声的迟疑，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封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定。他握紧手中厚重的兽皮卷宗，声音褪去试探，多了几分认真与笃定，缓缓继续追问。
“先前往生殿的人追杀我，亲口喊我荒宸家的崽子。我自幼佩戴的玉佩，上面也刻着荒宸二字。”
他定定望着封青鸾的眼眸，字字清晰。
“如今你又将荒宸诀交给我，再三叮嘱我严守秘密。娘，我和荒宸，到底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