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青石村的小院里面,封砚早早站定。
今天,是他正式打磨阵徒根基的第一天。
封青鸾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边放着还没有缝完的素色衣料。她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看着封砚,等他开始修炼。
“娘,我开始了。”
封砚闭上双眼,调动经脉之内的火属性神力。他牢牢记住封青鸾定下的规矩,神力一丝也不外泄,只催动精神力,试着在身前一寸虚空,凝出针尖大小的火属性光点。
真正动手,远比听来的要难。
头几次牵引出来的火属性力量才刚浮现,晃了一晃,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再一次,光点勉强成型。
封砚精神力稍有起伏,光点大小不断飘忽,短短一息,彻底消散。
接连数次失败。
封砚眉头微微收紧,心神一点点绷紧。
封青鸾起身走到他身侧。她没有多余的空话,一缕温和的精神力探出去,轻轻抚平封砚躁动散乱的意念。
“沉下心,别急。精神力不是硬拽神力,是托住它。力道轻一点,稳住。”
受到这一缕精神力微调,封砚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
他放缓意念,小心翼翼牵引经脉里的火属性神力,精神力均匀铺开,稳稳托住那一缕微弱力量。
一枚针尖大小、泛着暖红色的光点,终于悬停在他身前虚空。
可这点稳定,只维持了短短数息,远远达不到半柱香的标准。
封砚睁开眼看向封青鸾。
“娘,凝住了,但是撑不了多久。”
“第一次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封青鸾收回精神力。
往后数日,封砚每日准时来到院中打磨凝神聚点。无数次失败、调整,一点点拉长光点稳住的时间。
催动精神力久了,眉心就泛起针扎一般的胀痛,视线偶尔泛起淡淡的重影。封砚只停下短暂调息片刻,接着重新凝神。
五日之后。
一枚恒定不动的火属性光点稳稳悬停在虚空,足足半柱香没有一丝偏移。
第一项功课就此过关。
光点缓缓散去,封砚转过身看向封青鸾。
封青鸾站起身,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落叶。
“很好,第一项练成了。接下来第二项功课,划线成规。”
她看向院角备好的干燥桃木。
“练精神力的控制、精准与稳定。阵纹容不得分毫偏差,线条宽窄、深浅、间距,稍有差池,阵法便废。把桃木放到三步之外,不许外放神力,只引经脉之中的火属性神力,以精神力为笔隔空刻画。先练精度,再练速度,十息之内刻出一百条发丝间距线条,不断笔、不烧焦、不变形,才算完成。”
封砚搬来桃木放到三步开外,凝神准备动手。
一指宽的间距很快被封砚练熟。他不断收窄线条间距,半指,三分之一指。
等到间距压缩到发丝粗细,难度陡然暴涨。
风吹竹叶,飞鸟掠过,就连自身呼吸稍稍重上几分,线条都会立刻偏移,前面辛苦刻下的纹路尽数作废。
这一日,桃木之上已经刻好九条近乎完美的细线。封砚凝神催动精神力,准备落下最后一条。
院外一阵孩童嬉笑传进小院。
封砚心神微晃。
最后一道线条猛地歪向一侧,深深划出一道错位刻痕。
整块桃木全部废掉。
盯着那一道歪斜线条,封砚沉默很久,胸口压着一股闷意。
“太难了。明明已经很小心,线条还是画不整齐。”
饭团小跑过来,靠近封砚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封砚微微低头。
“饭团,别闹,我还在练划线。等练完再说。”
饭团没有离开,安静蹲在他脚边,抬眼望着封砚。
封青鸾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拿手绢擦掉封砚额头上的汗水。一缕柔和的精神力散开,抚平封砚躁动的心神。
“阵师修行本就枯燥难熬。精度是根本,速度是关键,两样都不能丢。先喝口水,调整呼吸。你的呼吸稳住了,刻出来的线才稳得住。”
封砚喝了一口水,胸中那股烦闷稍稍散去。他重新抬起目光。
“我再试一次。”
他闭目调息片刻,呼吸慢慢平稳,心神沉定之后,才牵引体内火属性神力。在封青鸾淡淡的精神力引导之下,精神力凌空游走,十道宽窄、深浅完全一致的细线慢慢刻在桃木之上,发丝般的间距整齐划一。
精度一关,初步拿下。
真正难熬的漫长打磨自此开始。
青石村朝雾散了又聚,檐角夕阳沉了又升。划线苦修,整整两月。
每日下了陈先生的早课,封砚便回到小院站定,对着桃木不断刻画。长时间全力运转精神力,眉心那种针扎般的疼痛渐渐变成常态。刻到后半段,视线常常叠出重影,眼前桃木上细密刻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同样的动作日复一日重复。一遍又一遍失败,封砚垂落无形的精神笔,肩背缓缓垮下,许久没有再落笔。
“娘,我不想练了。”封砚低声开口。
封青鸾放下手中针线,抬眼看向他。
“谁都会有熬不住的时候。阵师的根基,本就是在一遍遍重复里面磨出来。”
饭团察觉到封砚低落,慢慢走到他脚边,仰起头,轻轻舔了舔封砚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一点温热触感落在手背。封砚低头看向饭团,沉默许久,缓缓挺直脊背。
院外不时传来村中同伴结伴玩耍的喊声、蝉鸣阵阵飘入院落。那些声音时不时拉扯他的心神。每当心底不耐泛起,封砚便闭上眼缓缓吸气,把杂念一点点压下去,收回飘走的意念,重新把精神力压回桃木表面。
饭团日日趴在青石地面陪着,从不主动打扰。只在封砚扶着额头停下、脸色发白,或是心神动摇的时候,起身轻轻蹭一蹭他的膝盖。
封青鸾始终坐在一旁做针线。她看得清封砚心神里面翻涌的浮躁,只有封砚神识濒临枯竭、快要把持不住的时候,才放出一缕精神力,稳住他散乱的心绪。其余时间,她只静静看着,不多插手。
两个月反复不停的刻画,废掉的桃木在墙角堆起高高的一小堆。封砚就在一遍一遍重复的线条里面,慢慢学会按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与退意。
这日晨雾初散。
封青鸾开口。
“今日做最后一试。十息百线,发丝间距,分毫不错,划线成规便可大成。”
封砚轻轻颔首,闭目调匀气息。眉心残留长久修炼带来的隐痛。
睁眼的一瞬,意念落下。无形之笔在桃木表面飞快游走。
一道,两道,十道。
百道细密线条转瞬成型。线条平直,深浅一致,间距维持发丝大小,没有断笔,木纹没有半分烧焦。
十息百线,达标。
封砚缓缓收束精神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阵熟悉的刺痛从眉心炸开,眼前微微一花,他站稳身形,低头看向桃木上整齐细密的刻纹。先前盘踞心底的烦躁、疲惫与退意,在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饭团立刻围上来,蹭着他的小腿低声叫唤。
封青鸾上前看了看桃木纹路。
“精度、速度、心性,皆已圆满,划线成规,你成了。接下来第三项,缀线成纹。”
“把你练熟的发丝线条,按照顺序衔接起来,勾勒基础阵纹雏形。不再考验控力,只看神识连贯。七日之内,做到流畅衔接即可。”
接下来七日。
小院修行依旧不轻。单独画出一根根细线不难,把无数短线毫无停顿连贯接在一起,又是另一重难关。
刚开始缀线,每当线条转折衔接之处,封砚的精神力总会出现短暂滞涩。一处卡顿,整条阵纹直接断裂,前面全部作废。好几次快要成型的纹路,在最后转折位置硬生生断开。一次次失败,烦躁又悄悄冒出来。封砚没有多说什么,擦掉额角渗出的冷汗,深呼吸平复心绪,凝神重新来过。偶尔心绪沉到谷底,饭团便悄悄靠过来,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腕。
饭团趴在一旁打盹,偶尔抬眼望一望他。封青鸾安静做着针线。
第七日傍晚,夕阳洒进院落。
封砚凌空落笔,数息之间,一道完整基础困阵雏形稳稳落在桃木之上。线条衔接无缝,排布精准。
他收回力量,转头看向封青鸾和脚边的饭团,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娘!我终于练成了!”
封青鸾放下针线,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
“砚儿,你要记住。这数月打磨,只拿到踏入阵师之门的资格。真正的阵师之路,从现在才算开始。”
封砚轻轻点头。
“娘,我明白。修行没有止境,我不会因此自满。”
封青鸾掌心缓缓托起一卷暗金色丝帛阵图。烈焰般的纹路在帛面缠绕,透出浑厚的火属性气息。她双手把阵图交到封砚手里。
“这是焚天烈炎阵,正统一级阵图。接下来,你以此图临摹复刻。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衔接、每一段间距都不能有偏差。什么时候把焚天烈炎阵完整刻出、圆满稳定,你才算真正成为一级阵师。”
封砚双手接过丝帛,指尖抚过细密滚烫的纹路。他抬眼看向封青鸾。
“孩儿定会沉下心好好修炼。”
饭团蹭了蹭他的脚踝,轻声叫了一下。
夕阳把院中三人影子拉长。堆满刻纹桃木的角落,封砚握着崭新阵图,阵师这条路,自此真正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