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河岸漆黑如墨。
唯有三足衡焰鼎的赤红火光，在神力屏障之内静静摇曳，彻夜未熄。
屏障隔绝了药香外泄，也隔绝了周遭一切风声水声，只剩鼎火噼啪轻响，与封砚绵长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封砚端坐炉前，一夜未歇。
从暮色沉沉到夜色深沉，再至天边泛起蒙蒙鱼肚白，他始终稳守心神，重复着净药、化药、提纯、融药、凝丹的整套流程。
一夜之间，封砚一炉接着一炉不断炼制。崩丹与失败时有发生，他不断调整心神、重新开炉，一点点积攒炉中成丹。
当日光微亮，清晨的微凉晚风拂过河岸时，封砚终于撤去最后一缕本命丹火。
鼎口微光敛去，十枚圆润饱满、色泽清亮的一品化毒丹，静静悬浮在炉心，淡淡药香被锁在屏障之内，温润纯粹，毫无杂气。
封砚抬手轻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彻夜凝神炼丹，精神力持续消耗，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面色也略显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格外清亮通透，透着练有所成的踏实。
一旁静坐观望整夜的封青鼋缓缓起身，目光落于鼎中丹药，微微颔首。
“十枚化毒丹，足够消解整片尸毒淤土了。”
话音落下，封青鼋抬手一挥。
河边清水自发聚拢，凝出一汪澄澈水潭。十枚化毒丹凌空飞起，尽数落入水中。
封青鼋指尖萦绕一缕淡淡神力，轻轻一点。
嗡。
细微声响传开。
整潭清水瞬间漾开淡绿柔光，十枚丹药肉眼可见化开、消融，尽数融于水中，化作一汪药力浑厚的碧绿药液，无一丝浪费。
“走。”
封青鼋轻声开口，带着封砚移步走向那片淤积腐毒的尸骸深坑。
坑底层层叠叠堆满灵兽残骨，尸气沉淀，泥土发黑发暗，隐隐还萦绕着微弱的浊气。
封青鼋抬手一引，整片碧绿药液凌空倾泻，尽数灌入深坑地底。
浑厚药力顺着土层缝隙快速渗透、蔓延，钻入每一寸被腐毒侵染的泥土之中。
待药液尽数沉底，封青鼋再以一缕神力抚平坑边松土，将深坑重新填埋、夯实，恢复成平整土地的模样。
全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封砚站在一旁，看着恢复如初的地面，轻声开口。
“舅舅，这样就好了吗？”
封青鼋望着平整的地面，淡淡出声：
“嗯。药力入土缓释，顶多两日，地底沉积的腐毒浊气便会彻底消解，这片土地便能恢复如常，再无隐患。”
闻言，封砚心头高悬的大石彻底落地，悄然松了口气。
处理完一切，晨光已然彻底破开夜色，洒遍山野河岸。
封青鼋抬手，一缕柔和神力裹住封砚身形，脚下神力微微涌动，二人凌空而起，朝着青石村的方向飞掠而去。
晨风拂面，吹散了深夜炼丹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封砚一身疲惫。
半空之上，封青鼋望着身侧封砚，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天赋极佳。初次触碰丹道，彻夜炼丹，历经多次失败仍炼成十枚成品丹药，这样的成丹率，已经远超寻常初学炼丹之人。”
被直白夸赞，封砚唇角微扬，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得。
封青鼋话音一转，语气平和稳重，适时提点。
“不过你也无需太过自满。丹道浩瀚深远，一品丹药只是入门根基，前路漫漫，切莫止步于此。”
“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便跟着我学习炼丹。”
封砚眼神一亮，立刻应声。
“我知道了舅舅！”
自那日起，封青鼋在苍莽山脉外围搭起一处简易营地。
每日天光初亮，封砚便跟着封青鼋踏入山脉，先在山间辨认灵草，亲手采药分拣，随后回到那处简易营地，守着丹炉控火、配药凝丹。日出进山，日暮归村，同样的事情一天天重复。
封砚不断开炉，不断经历崩丹，再一次次从头再来。起初略显生涩的动作，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之中慢慢变得流畅从容。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悄然过去。
长久不间断的练习之下，封砚彻底稳住了一品炼丹师的根基，炼取一品丹药已经游刃有余，真正踏稳丹道第一步。
这日午后，山野静谧，微风轻拂。
封砚独自静坐调息，闭目凝神，将心神尽数沉入识海，静静打磨自身精神力。无形的精神力在识海之中反复流转、冲刷、沉淀，日复一日的炼丹苦修，早已让他的精神力积攒到了临界点。
不知沉寂多久，识海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无形的轻震。
一道卡在瓶颈许久的壁垒瞬间崩碎、消融。
原本流转的精神力骤然暴涨铺开，识海空间豁然拓宽数倍，变得澄澈辽阔。周遭风吹草动、草木细微震颤，尽数清晰映入心神。
封砚缓缓睁开双眼，低声喃喃。
“我突破了，精神力已经达到二阶凝念境。”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自林间传来。
封青鼋缓步走到营地之中，目光落在封砚身上，微微一顿。
封砚抬头看见封青鼋，立刻站起身。
“舅舅，我的精神力刚刚突破，踏入二阶凝念境了。”
封青鼋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淡淡一笑。
“这么快就突破了。”
封青鼋看向封砚，语气从容温和。
“既然你已然突破二阶凝念境，这段时日你屡屡好奇打探阵法一道。如今你的精神力足够稳固，终于有资格踏足阵师之路了。”
此话一出，封砚双目骤然发亮，心底压不住滚烫的期待。
这些日子他一直好奇万分，舅舅对此事始终讳莫如深、闭口不提。
封砚心底早已暗自猜测，能传授自己高深阵道的，定然是一位隐匿世间、实力通天的无上大能。
他连忙追问，语气满是热切憧憬：
“舅舅！之前你一直不肯细说，神秘兮兮的。现在我终于达标了吧？快告诉我，究竟是哪位强者要亲自教我阵法？”
看着封砚满眼憧憬、满心向往的模样，封青鼋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教你阵法的正是你娘。”
短短一句话，瞬间砸懵了封砚。
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所有的憧憬热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封砚怔怔愣在原地，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与不敢置信：
“我……我娘？”
封青鼋淡淡开口：
“怎么，你可不要小看了你娘。”
封砚回过神，连忙摇头。
“没有，舅舅，我没有小看我娘。只是日日和她相处，我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实在没有料到，会是她来教我阵法。”
封青鼋微微颔首。
“走吧，我带你回去。”
两人离开外围营地，一路回到青石村，回到家中。
院内安安静静，封青鸾坐在屋檐之下，手中捏着针线，正低头做着女红。
封砚快步走上前去。
“娘。”
封青鸾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
封砚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难以压住的激动。
“娘，我的精神力已经突破到二阶凝念境了。舅舅说，接下来由你来教我阵法，是真的吗？”
封青鸾看着封砚，目光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接下来，由我教你阵法。”
封砚眼中亮起光亮，直入正题。
“娘，我知道阵师靠着精神力和神力在虚空刻阵，但里面真正的门道，我一直摸不透。”
封青鸾轻轻点头。
“道理其实很简单。精神力用来牵引，神力就是阵纹本身。你用识海里的意念，拉动自己体内的神力，在空中勾出一道道纹路。纹路连起来，阵法就成了。”
“你的精神力越稳，画出来的纹路就越准。身上能用的神力属性越多，能布的阵法也就越多。”
封砚当即问道：“娘，阵师一共分几个品级？”
封青鸾慢慢说道：“一共五档，阵徒、灵阵师、玄阵师、天衍阵师、荒衍阵师。”
“阵师品级跟精神力相连，精神力每往上走两阶，才有资格去冲下一个品级。你现在二阶凝念境，刚好够当上阵徒的门槛。”
她稍微正色，接着说道：
“还有你平时的那个习惯，得改。”
封青鸾看向封砚。
“我看过你调动神力，喜欢先把神力放出去，再拿精神力拖着它走。那样不行，太慢也散，根本没法用来刻阵。真正刻阵的时候，神力就老老实实待在经脉里面不动，全靠精神力从里面往外引，直接在空中拉出阵纹。”
“阵纹差一丝一毫都不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你的精神力练细、练稳。”
封砚听完，心里一下通透，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封青鸾站起身，把入门功课交代清楚。
“你刚做阵徒，先练凝神聚点。”
“把火属性神力全部收在经脉里，一点都别放出来。只用精神力，在你面前空中凝出一个小小的火光点，让它稳稳停住半柱香不散，就算过关。”
“每天练两个时辰就够，别硬撑，把心神耗空了反而不好。什么时候把这个练稳了，我再教你后面的纹路。”
封砚目光笃定，沉声应下。
“娘放心，我一定练好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