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想象中更冷。
六百匹战马踏进灰狼河上游时,水面上还漂着没化透的碎冰。马蹄破开冰层,发出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像有人在黑夜里一口一口咬碎骨头。战马冷得打激灵,不少马不安地喷着响鼻。但北境的兵个个都是冬天里熬出来的硬骨头,牙关紧咬,把缰绳勒得死死的,硬是压住了马匹的不安。
林越骑在队伍最前,水没到马腹,寒气顺着腿甲往上爬,冻得整条腿像被铁钳夹住。他没吭一声。等最后一匹马踏上北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黑石镇方向的灯火只余几粒微光,像闭上的眼睛。
“传下去,按斥候标的路线走。不准打火,不准说话。马口嚼子勒紧。”林越的声音低得像从冰面下传来的。
狗子的斥候已经在北岸摸了半夜。他们找到了白狼部先锋营地的准确位置:野狐渡往西约五里,一处背风的高坡,坡下是干枯的草甸。营帐近百顶,马匹集中在营地东南角的临时栅栏里,约莫千余匹。正适合火攻。
林越没有急着杀过去。他带着队伍绕了个弯,避开白狼部在河边可能设的暗哨,从一片低矮的灌木带穿过,贴着高坡西面的阴影往上摸。风是从西北过来的,正好把他们的气味和声音往东南方向带。天公作美。
“看清楚了吗?”林越伏在一丛枯草后面,低声问。
狗子凑过来,用手指着坡上:“中间那顶灰白色的大帐就是先锋主将的。帐前有面青黑旗,白狼头。东南角是马栅,用粗木围的,外面有十几个哨兵。正南边有一队人,约五十个,在坡下头烤火。其余人大半在帐中睡觉。他们今日才到,尚未布鹿角,也没有挖壕。看得出有些懈怠。”
“主将倒是老手。选了背风坡,四面视野开阔。可惜他以为没人敢过河。”林越冷笑一下,回头对熊六低声说,“你带二百人先摸到马栅,把看马的解决掉。火油浇上去,等我一动手,你就放火烧马。马一受惊,冲进他们自己营地,比我们砍人还快。记住,烧完之后不要留在原地,带人往坡下冲,把乱了的兵往东边赶。”
熊六点头,像一截沉默的铁塔般退入黑暗。
林越又对狗子说:“你带三十个斥候,绕到坡底南边那堆烤火的背后。我一放箭,你们就朝火堆里扔火罐。那里草干,风一吹就着。等他们的人从帐篷里跑出来,看不清我们在哪儿,只知道四面都是火。这时候二胖在对岸也把火把点起来,我们从西边和南边同时冲进去。”
狗子领命去了。
林越把剩下的三百多人分成三队,呈半扇形伏在西坡上。他自己伏在最前面,手中已搭上一支铁箭。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絮,用火折子一点就能着。月光下,白狼部的营地睡得正沉,只有巡哨的人影偶尔晃动。
忽然,东南角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截枯木被踩断。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是熊六的人动手了。那些看马的哨兵像被割倒的草,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里。林越看见马栅方向闪了几下寒光,然后有人影朝这边挥了挥手。
林越把火折子吹亮,点燃箭头的麻絮。橙黄色的火苗在他脸前跳动,映出一双冷得发烫的眼睛。
“放!”
弓弦一震,火箭破空而出。那一支箭直直插进中间灰白大帐前的旗杆上,火油顺着箭杆淌下来,把旗面和旗杆一起点燃。紧接着,无数支火箭从西坡腾起,像一场从地底升起的流星雨,砸进白狼部的营帐和草堆之间。
营地炸了。
马栅里的火最先蹿起来。熊六的人把火油泼了满地,一根火把丢进去,整个马栅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受惊的战马发疯般撞开木栏,带着满身火焰冲进营地。它们嘶鸣、狂奔、冲撞,把一座座帐篷踏翻。许多白狼兵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就被烧着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林越举起刀:“杀!”
三百北境兵从西坡上冲了下来,像一股黑色的山洪,灌进了火光冲天的营地。刀光在火焰中上下翻飞。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火借风势,愈烧愈大。整个野狐渡的夜空都被照成了暗红色,黑烟直冲天际。
白狼部先锋的确凶悍。他们被夜袭后没有立即溃逃,许多人光着上身就从帐篷里蹿出来,抓起身边的刀枪和斧头疯狂反扑。有几处甚至把林越的人顶了回来。可他们再凶,也架不住四处火起、战马惊蹿、到处是敌人的刀。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从西边冲出来一股,南边又杀出一队,东面河岸上还亮着大片火把。混乱中,白狼兵的抵抗越来越零散,终于被北境兵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林越杀到中军大帐前。那面青黑狼头旗已经烧成了一团火布,从断裂的旗杆上掉落下来。一个赤膊的巨汉提着双斧从火堆后跳出,朝林越当头就砍。那人力气极大,两斧带风,林越横刀一格,虎口一阵发麻。他后退两步,那人紧追不舍,吼声如雷。林越侧身避开,一刀划中他的小腿。巨汉吃痛,单膝一矮,林越的刀已经从他咽喉穿过。
“主将已死!”林越一把拔下那颗头颅旁烧着的旗杆,将尸体踹倒在火堆边。他的吼声像雷一样穿过火场:“还不跪降!”
白狼部的人彻底崩了。
剩余的几百人丢下武器,朝北边黑沉沉的荒原里没命地跑。林越没有追。他把刀插在焦黑的土地上,转身看向东南。马栅的火还在烧,那些受惊的战马有些跑了,有些倒在地上,被火焰吞没。黑烟里,熊六带着人从火中穿出来,满身灰黑,像从炭窑里爬出来的。
“撤!”林越下令,“往东,从冰层厚的地方过河。二胖在对岸接应。别等他们后军追上来。”
北境兵带着伤兵和缴获的马匹,迅速脱离战场。火光在他们身后越退越远,野狐渡像一支被点燃的巨烛,把整个河北岸的天都照亮了。等屠烈的后军看到火光赶来时,林越已经踏着河上的残冰,消失在了黑石镇方向的晨雾里。
天亮后,林越站在黑石镇北门城头。他身上还带着河北岸的焦味和血腥味,脸上的灰没擦,眼底布满了血丝。霍小婉端来一碗热水,他没接,只问:“北岸布防都安排好了?”
“二胖带人把河滩上的拒马又加了一道。熊六已经去点兵,把能战的都编入北岸守备。老周在搬箭弩,周老锅加紧打造长矛。烽火台全部点了烟,河北岸暂时没有追兵过河。”霍小婉说。
林越点点头,这才接过碗,慢慢喝了。
“屠烈会来。”他望着灰蒙蒙的北岸,声音很低,“这次不是阿古拉。他们不会跟我们谈互市。他们只相信刀和血。可我们最不怕的,就是刀和血。”
他放下碗,转身朝城下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极长。北境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北方,刚刚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