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明这一声喊出口,游家所有人脚步齐齐顿住。
众人回过头,目光落到龚明身上,空地间紧绷的气氛再次加重。
游山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
“龚家主还有何事?”
龚明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龚亮。
龚亮脸上那一道巴掌印还清清楚楚留在面颊之上,红痕鲜明刺眼,短时间根本消不下去。
看完之后,龚明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站在游家阵前的封砚。
“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儿龚亮脸上这一巴掌,可是你打的。”
所有视线瞬间汇聚到封砚身上。
封砚站在原地,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回避。
“是我打的。”
得到亲口答复,龚明胸口微微起伏。他缓缓挺直脊背,声音沉稳,传遍四周。
“逐兽岭围猎,我们龚家输了。这场比试的结果,龚家认下,绝不反悔。”
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但是,围猎之中当众掌掴世家子弟,已经超出比试交锋的界限。这一巴掌印在脸上,明晃晃摆在所有人眼前,这不是普通争斗留下的伤,这是折辱,是在踩龚家的颜面。”
龚明目光牢牢锁定封砚。
“所以我拦下诸位,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向龚亮当面道一声歉,给龚家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空地安静片刻。
游家不少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料到龚明拦下整支队伍,目的在此。
封砚迎着龚明的视线,语气平稳。
“先前龚亮便屡次对我百般羞辱,咄咄逼人,一再寻我的麻烦。我出手打他,事出有因。这件事本就是他先步步相逼,我没有道歉的道理。”
龚明眼皮骤然一沉,下意识侧头狠狠瞪了龚亮一眼。
龚亮被父亲一眼震慑,浑身一僵,脑袋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龚明身为龚家家主,不能当众咽下这一口折辱。
龚明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封砚身上。
“纵使我儿先前言行有失、私下与你结怨,那也是私怨。你当众掌掴龚家少家主,便是折辱整个龚家。一句道歉,是我龚家该有的体面。”
就在这时,游山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封砚身侧。
他神色平静,语气不高,却带着游家家主不容侵犯的威严:
“龚家主。封小友是我游家贵客,更是我游家的恩人。”
“你要维护龚家颜面,我无话可说。”
“但你当着我的面,逼我游家的恩人道歉,便是不给我游家颜面。此事,游家不允。”
龚明眉头微微一沉,目光落在游山身上。
“游山,这是我龚家与他之间的私事。游家,也要插手进来?”
游山没有半分退让。
“若是旁人私事,游家自然不会多言。”
“可封小友身在我游家这边,又是我游家贵客。有人要逼他低头,这件事,就不再只是你们两家的事。”
龚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目光牢牢盯住游山。
“游山,你确定要管这件事?”
游山站姿不动,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封小友不愿道歉,今日便没有人可以逼他低头。这件事,游家力挺到底。”
龚明脸色彻底冷冽,不再与游山争辩,抬手轻轻一挥。
下一秒,站在他身后的数名龚家长老、供奉齐齐踏出一步。
数道浑厚磅礴的威压骤然升腾,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朝着游山、封砚一行人狠狠碾压而去。
游家一众弟子瞬间气息滞涩,身形微沉,死死咬牙扛住这股扑面而来的重压。
就在两方威压对峙、场面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淡沉稳的脚步声,自后方缓缓响起。
陈先生缓步走出,径直来到封砚身前,稳稳挡在他与龚明众人之间。
陈先生目光淡淡扫向龚明,语气清冷。
“道歉?当初令郎在青石村当众羞辱我的徒儿,那一笔,我尚且没有找你们龚家讨要说法。如今你们反倒拦在这里,逼我徒儿道歉。”
他话音骤然转冷,字字铿锵,震彻全场。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逼我徒儿道歉。”
无形的浩瀚压力骤然铺开,瞬间席卷整片空地。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龚家长老、供奉们神色剧变,齐齐面露惊色。
“好强的气息……”
“是神皇境强者!”
层层叠加的龚家威压,在这股绝对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溃散殆尽。
龚明肩头猛地一沉,浑身神力剧烈震颤,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只能咬牙硬生生扛住这股碾压身心的恐怖威压。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背靠世家底蕴,依旧敢硬气对峙,咬牙沉声开口:
“前辈虽是神皇境强者,但我龚家,亦有神皇坐镇!”
“单凭威压,吓不退我。今日此事,关乎龚家根基颜面。”
他目光直指封砚,语气强硬,寸步不让。
“此人,必须道歉!”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高空,一片澄澈虚无之中,忽然飘来一道慵懒淡漠的声音。
不大,却穿透云层,压过全场所有声响,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倒要看看,谁敢逼我的外甥道歉。”
闻声刹那,一直沉静自若的封砚瞳孔骤亮,脸上瞬间褪去所有紧绷,脱口而出,满是惊喜:
“舅舅!”
地面众人全部心神巨震。
龚明脸色骤然一僵,眼底强硬瞬间碎裂,猛地抬头望向高空,厉声喝出: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
咔嚓——
天际虚空猛然撕裂一道狭长漆黑的裂缝,空间震颤,气流呼啸。
一道白衣身影自裂缝之中缓步踏出,身形缥缈,不染尘埃。
只是轻轻一闪,人已经跨越虚空,稳稳落到封砚身后半步之位。
这一刻,整片天地的气息,彻底凝固。
龚明浑身汗毛瞬间炸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背脊冰凉刺骨。
他身后所有刚刚还敢硬扛神皇威压的长老、供奉,此刻身躯僵硬,瞳孔死死收缩,喉咙滚动,艰难吐出,声音尽数发颤:
“神……神玄境!”
重伤靠在游家弟子身上的游易听见这三个字,原本苍白的脸上骤然泛起一丝血色,双拳不自觉紧紧攥起。
一旁的龚亮浑身剧烈一抖,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发抖。
游山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他静静望着封砚身后那道白衣身影,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封砚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封青鼋,带着一丝诧异开口:
“舅舅,你不是说不来吗?”
封青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封砚的肩膀。
“砚儿,舅舅来处理。”
话音落下,封青鼋自封砚身后缓步走出,走到最前方。一张面孔冷若寒霜,漠然看向对面的龚明。
龚明心中惧意翻涌,背脊发凉,却依旧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一旁游山也随之拱手行礼。
龚明低头拱手,语气收敛许多:
“在下青曜城龚家家主龚明,不知前辈名讳?”
封青鼋目光淡淡落在龚明身上,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冷然吐出三个字。
“封青鼋。”
听见这个名字,龚明如同遭逢惊雷,身子猛地一晃,脚下险些站不稳。他抬眼望着封青鼋,嘴唇不停哆嗦,话语断断续续。
“封……封青鼋!”
“你,你便是,封阙城封家的……少族长!”
站在另一侧的游山听见这个名号,心头轰然一震。他表面依旧维持平静,没有露出失态神色,面颊之下,一抹潮红悄然漫开。他死死压住心底翻涌而起的狂喜,目光静静落在封青鼋身上。
靠着游家弟子勉强站稳的游易听到封青鼋的身份,再想起方才那句外甥,呼吸骤然一滞。他原先只猜到封砚属于封家普通嫡系,此刻才清楚封砚的分量远超出自己之前的预料。游易胸口起伏,汹涌的激动涌上心头,紧紧攥住拳头,竭力稳住重伤摇晃的身体。
一旁的龚亮听完,脑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双腿骤然失力,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当场吓晕在地。
封青鼋冷冷看着龚明,语调平淡,不带怒火,却不容拒绝。
“方才,你要我的外甥向你龚家道歉。”
“现在。你,向他道歉。”
龚明脸颊滚烫,屈辱感冲上脑海。身为龚家家主,当众向一名少年低头,等于亲手把龚家颜面放在地上碾碎。他硬撑住最后一丝家主的底气,沉声开口:
“为……为何?”
封青鼋目光不变,清冷的声音传遍空地。
“你龚家的颜面是颜面,我封家的颜面便不是颜面?”
一句话砸下,龚明喉头猛地一堵,再也吐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龚明神色几番闪动,整张脸烫得发红。他终究不敢违抗封青鼋,硬着头皮往前踏出两步,对着封砚拱手一礼。
“封小友,先前是我不对,在此向你赔罪了。”
封砚看着躬身行礼的龚明,鼻腔里冷冷吐出一声。
“哼。”
简单一个字,没有半句宽恕。
龚明胸口闷堵,难堪到极点,却发作不得。他缓缓直起身,转身面对封青鼋,再次恭恭敬敬拱手。
“封少族长,我已经照做。”
封青鼋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吐出一个字。
“滚。”
一字落下。
龚明双拳悄悄攥紧,压下心中所有愤懑,转头吩咐身后长老抬起昏迷不醒的龚亮,带着龚家所有人迅速退开,让出整条道路。
龚家一行人走远,空地上终于安静下来。
游山整理一下衣襟,迈步上前,对着封青鼋拱手行礼。
“封少族长,在下青曜城游家,游山。此地便是青曜城地界,若少族长有空,还请移步游府稍作歇息,让游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封青鼋目光淡淡扫过游山,轻轻摇头。
“好意心领,我们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说完,封青鼋朝封砚抬了抬手。
封砚快步走到封青鼋身前,开口唤道:
“舅舅。”
封青鼋脸上浮出一丝浅淡笑意。
“做得不错。”
陈先生这时也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一旁。
封青鼋转头看向陈先生。
“事情了结,我们回去吧。”
话音落下,封青鼋抬手一划,虚空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磅礴神力涌出,裹住封砚和饭团。封青鼋带着封砚和饭团迈入裂缝,陈先生紧随其后,自行踏入虚空裂口。虚空缝隙缓缓闭合,原地再无半分气息。
游山伫立原地,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长空,片刻之后转头看向身侧的游易。
“易儿,往后你要多与封小友交好。”游山声音放低,语气郑重,“眼下我们游家虽然拿到了那条小灵晶脉,但也不过只是让游家多上几分薄利。若能和封小友维持住这份交情,才是游家真正的转机。”
游易眼中燃起明亮的光,他重重点头。
“我明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