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渡口的草市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北境律吏和公国的税丁站在外围,把看热闹的商贩和百姓隔开。空地上搭了一座半敞的棚子,面朝白河,三面透风。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两排新打的木椅摆在棚下,没有主次,只有东西对面。林越特意让人这么摆。他说,今日是两家谈事,不是我摆堂审。可所有人都知道,能定调的只有一个人。
孙豹带三百骑兵驻在渡口北岸,全副披挂,刀枪如林。南原侯的随行卫队被挡在渡口一里之外,只许带十名亲随近前。魏长侯调了五十名白河兵在渡口南岸巡防,说是维持秩序,其实也是给南原侯一个面子。谁都明白,真要动手,那五十个人根本不够看。
南原侯姓萧,名敬元。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一身墨绿绸袍,腰悬玉佩,相貌清癯,眼神里有一种南方官场上养出来的阴柔。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日头升到河面上时到了渡口。魏长侯迎上去寒暄了几句,两人一同步入棚中。林越已经坐在对面,一身薄甲,腰挂铁刀,面前放着一碗茶。他没起身,只朝萧敬元一点头:“萧侯,坐。”
萧敬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掩了过去。他坐到林越对面,拱了拱手:“镇守使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南原与北境虽隔白河,但说到底都是边地之人,不必闹得你死我活。今日萧某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林越没绕弯:“那两家就白河为界。你的兵退回南原,白河以南三十里内不得驻军。渡口由北境和魏侯共管。南原的商人可以来白河互市,但要守北境的规矩。若有南原兵混在商队里生事,我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萧敬元面上挂不住。他年轻时也在公国军中做过,后来接了南原侯的爵,一向眼高于顶。一个二十出头的北境流寇,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若在一年前,他早就掀桌了。可现在不同。郑圭两千人在白河城外被北境兵一夜打没,他比谁都清楚。南原已经无力用兵。他敢亲自来,就是为了不让白河变成第二个北防营。
“镇守使的话,我记下了。”萧敬元努力稳住声音,“南原可以撤兵,不驻军。但南原的百姓要过河贩粮,北境不能随意扣人。若有纠纷,两家会同办理,不能单方处置。”
“这些可以细谈。”魏长侯连忙接话。他怕局面太僵,给萧敬元倒了半盏茶,又朝林越使了个眼色。林越没再逼,只淡淡说了一句:“可以。只要你的人不带着刀过河,我这里不会为难。”
气氛略缓。三人就着渡口互市的商税、行船、渡口修葺等事谈了半日。萧敬元渐渐松下来,话也多了几句。他说南原这两年也不好过,朝廷催粮催得紧,南边山蛮又不安分,他实在不想再跟北境结怨。林越听得多,说得少。他知道萧敬元这种人,不能全信,但也不能拒之门外。南原在北境南边,若真能把关系稳住,北境就少了一个后顾之忧。
到了傍晚,三人在渡口边的长棚里签了一份文书。内容不多,核心只有五条:白河为界,互不驻军,商路互通,刑案共办,互不干涉。萧敬元签了名,按下南原侯的大印。魏长侯作为白河城一方,也签了字。林越则用北境镇守使印盖在末尾。
文书一式三份。萧敬元拿一份,魏长侯存一份,林越的交给霍小婉。就在林越把文书递给霍小婉时,一个北境骑兵从北岸飞骑而来,马还没停稳就滚下来,朝林越跑来。他手里举着一封用黑蜡封口的急信。
“林团长,黑石镇转来的。河北岸出了事。”
林越接过来,撕开封口。信是二胖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看得人心头一紧:北岸归附的三个小部落昨夜同时拔营北迁,还带走了一部分约定交来的马匹。蛮族残部翻越了北面的秃头岭,往更北的荒原逃了。二胖已经带队去追,但更让人在意的是,有斥候在灰狼河上游发现了一股来历不明的骑兵,大约三五百人,打着青黑色的狼头旗,跟阿古拉部不同。那些人没有渡河,只在北岸高地上驻马南望,像在等什么。
林越看完,把信纸慢慢折好。魏长侯和萧敬元都看着他,眼里带着探询。林越抬头,神色如常:“北边有些小麻烦,不碍事。这约我们照签。白河的事,就按今天说的办。”
萧敬元拱了拱手,没再多问。他巴不得尽快回南原。魏长侯却走到林越身边,压低声音说:“若北边有变,你只管去。渡口这里,有我。”
林越点头。他看向河北方向,夕阳正沉入灰茫茫的原野。北境安生了没几天,又有人不安分了。可他并不慌。北边的事,来来回回不过那么几样。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手里有刀,北境的天就翻不了。
“走,回黑石镇。”他翻身上马,对熊六和孙豹说,“孙豹留三百骑协防白河渡口。熊六带主力回北。我要看看,是谁敢在草还没青透的时候,来北境门口亮刀。”
马蹄踏碎渡口的暮色,朝北急驰。白河的水在身后静静南流。林越没有回头。可他的眼睛里,已经映出了另一面狼头旗的影子。那是北方,永远都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