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的宴席方才散去。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住游府。
封砚走进游易为他安排好的这间客房,反手带上房门。屋内只点着一盏灯火,暖意淡淡的,将屋外深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饭团跟着踏进屋子,纵身坐到床沿,安静望着封砚。
封砚迈步走到床边,正要坐下。
笃,笃。
两声轻叩落在房门之上。
封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房门。
“谁。”
门外传来游易的声音。
“封兄,你已经歇息了吗?”
封砚上前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游易,手中轻摇一柄折扇,衣衫上还带着夜晚外面微凉的气息。
“还没有。”封砚开口,“游兄来找我,有什么事?”
游易微微一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收。
“封兄,今夜城中正在举办融冰节灯会,整条长街挂满花灯,热闹非凡。眼下尚且无事,我想着邀封兄一同进城,前去赏一赏灯会。”
封砚沉默片刻。
长久以来,他大多待在青石村之中,见识闭塞,从未见过一座大城之中这般盛大的灯会。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也好。”封砚点头,“那就劳烦游兄带路。”
说完,封砚侧过头,对着屋内唤了一声。
“饭团。”
坐在床沿的饭团立刻起身,纵身跃下床,几步走到封砚身侧站定。
两人带着饭团关好房门,顺着游府曲折的回廊向外走去。
踏出游府大门,街上喧闹的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夜晚寒风依旧凛冽,宽阔长街之上挂满各色花灯,明亮灯火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屋檐之下、街边木架之上,一盏盏花灯流光摇曳。街上行人往来不绝,成群孩童在街上奔跑,清脆的笑声不断飘来。
封砚抬眼望着眼前繁华景象,眼中带着几分新鲜。
“游兄,这里真是热闹。”
游易走在一旁,再次展开手中折扇,笑着朝前抬了抬手。
“封兄,这里不过只是灯会外围。再往前走一段距离,里面才是真正繁华的主街。”
“那我们继续走吧。”封砚说道。
两人一狼沿着长街继续向前行走。
越往里面走去,街上人声越是喧闹。道路两侧摆满各种小摊。一名糖画师傅手持铜勺,在石板上浇出栩栩如生的糖兽图案。饭团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盯着石板上渐渐成型的糖兽看了片刻,随后才迈开脚步,重新跟上封砚。
远处夜空之中不断升起烟花,炸开的光芒短暂照亮夜空;街角一大群人围成一圈,阵阵叫好声不断从中传出。
封砚看见那一圈人群,脚步不由得放缓。
人群正中央,一名民间艺人正在表演喷火。一口烈酒喷出,遇火化作一条长长的火舌,引得四周路人连连喝彩。
封砚站在外围静静看了一会儿。饭团也抬起头,望向腾空翻涌的火焰。
游易站在一旁,轻声开口。
“论手段,我们修士抬手便能唤出更为炽烈的火焰。可这般寻常百姓齐聚一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息,却不是修为能够换来的。”
封砚轻轻点头。
“说得没错。这般热闹,确实难得。”
看完这场杂耍,两人一狼没有过多停留,顺着人流继续向着灯会深处前行。
街边搭起一座座临时戏台,丝竹乐曲顺着夜风四处飘荡。台上戏子挥舞水袖婉转吟唱,旁边还有歌女轻声弹唱。整条长街人声鼎沸,无数百姓穿梭于花灯之下。
路人零散的交谈声不断飘进耳中。
“快走吧,前面河畔就要放落雪灯了!”
“爹爹,我想要那盏兔子花灯!”
“这一出唱得真好,我们再多站一会儿听听。”
“今夜融冰节,但愿接下来一年风雪少一些。”
嘈杂人声从耳边掠过,封砚目光不断扫过街边戏台与往来人群。饭团走在封砚身侧,时不时转头打量路边一盏盏花灯。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前方路口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游人。
封砚抬眼望过去,开口问道:“游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游易手中折扇轻轻一摇,望向人群聚集之处。
“前面便是灯谜摊最集中的一片区域,大家都在猜灯谜。封兄,我们也过去看看?”
“走。”封砚应了一声。
两人带着饭团随着人流再往前走出不远,一排排挂满谜笺的花灯映入眼帘。摊位周围围满游人,有人低声推敲谜面,猜出谜底的便笑着拿去摊主那里换取小物件。
饭团挤在封砚身侧,好奇打量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花灯。
封砚缓步走到一盏雪白兽形花灯跟前停下。灯面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抄着一则灯谜。
一道身影自人群另外一侧走来,停在了花灯的另一边。少女一袭白衣,安安静静立在灯旁,轻声念出纸上的谜面。
“有土能种庄稼,有水能养鱼虾,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
封砚闻声偏过头,看向这名少女。
白衣衬着夜色,她静静立在花灯一侧,身姿清逸,自带一种远离尘嚣的淡逸气韵。眉目清淡,神色浅浅淡淡,看上去带着几分疏离清冷,却并无拒人千里的寒意。隐隐之间,还有一缕与生俱来、温和干净的气息萦绕周身,像是天光落在了人间。
就在目光落到她身上那一瞬,封砚神魂深处猛地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刺痛。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刺痛来得毫无征兆,散去也极快。封砚心中生出一点莫名的异样,却完全想不明白缘由,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想要和对方多说几句话的念头。
他将那点奇异的感觉暂且压下,重新把视线落回灯面的谜笺之上。
一旁的游易收了收折扇,笑着说道:
“封兄,不妨试试看,能不能猜出这一则?”
封砚缓缓开口。
“这条灯谜倒是有些意思。”
略微停顿之后,封砚抬眼,轻声道出答案。
“谜底,应当是一个‘也’字。”
游易微微一怔,低声重复了一遍。
“也?”
他眉头轻皱,还在心中推敲。
封砚语气平静,慢慢解释道。
“添上土,便是大地的地,可以栽种庄稼;加上水,便是池沼的池,可以蓄养鱼虾;旁边添个人,便是他,指旁人,不是你我;配上一匹马,便是驰字,能够驰骋万里。”
听到这里,游易瞬间恍然,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原来如此!封兄心思当真敏锐,这么快便看破其中关窍。”
说完,游易转身看向旁边另一盏花灯上的字谜,凝神思索起来,离封砚二人几步之遥。
一旁的白衣少女听完,也是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封砚,语气清淡平和。
“原来如此,我琢磨许久,也没有头绪。”
封砚上前半步,对着白衣少女抱拳一礼。
“在下封砚。”
少女静静望着封砚,眼神之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片刻之后,她轻声开口。
“明夷清晏。”
话音落下,明夷清晏不再多言,转身汇入来往人流,渐渐走远。
直到这时,游易才从旁边那道字谜上收回目光,走了回来。
“方才那位姑娘,封兄认识?”
“方才在此结识,知晓一个名字而已。”封砚收回目光,淡淡答道。
之后封砚与游易没有停留,带着饭团继续在灯市之中慢慢闲逛。封砚时不时驻足,端详街边造型各异的花灯,眼中带着真切的兴致,全然没有少年人不该有的老成沉闷,眼底盛满了夜市灯火的鲜活暖意。
正走着,饭团忽然一口轻轻咬住封砚的衣摆,向后轻轻拉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低声响。
封砚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咬住自己衣摆的饭团。
“饭团,怎么了?你想带我去哪里?”
饭团没有松口,依旧轻轻拽着封砚衣角,呜呜地叫着,朝着另一条街道的方向拉扯。
封砚看着它执拗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饭团别拽了,我跟你走就是。”
听见这句话,饭团松开咬住衣摆的嘴,转身走到前面,一步一回头地向前引路。
一旁的游易见状,眼中浮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封兄,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封砚望着走在前方带路的饭团。
“我也不清楚,饭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们跟着它走便是。”
游易略一沉吟,随即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跟上看看。”
封砚与游易跟在饭团身后,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长街尽头河畔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河边,空中漂浮的光点便越多。一盏盏素白的落雪灯缓缓升腾,顺着夜风扶摇而上,一盏接着一盏飘向深邃的夜空。暖而柔和的光晕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漫天灯影如同一片片自天穹缓缓扬起的飞雪,景象清丽壮阔。
封砚抬眼望向漫天升腾的落雪灯,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缓缓飘远的灯火之上,胸中敞亮,心绪随之慢慢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游易,开口问道:“游兄,这些飘在空中的是什么灯?”
游易抬首望向漫天灯影,缓缓开口。
“这便是落雪灯。每到融冰节夜里,城中百姓便会来到河畔放飞此物。”
“放落雪灯,寓意送走漫长寒冬,唤来春暖大地。寻常人家借着这一盏灯许下心愿,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田地丰收,家人平安无灾。”
封砚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漫天飘升的落雪灯。
二人继续跟着饭团向前穿行。望着一路不断升空的灯火,游易看了一眼走在前头引路的饭团,带着几分好奇开口。
“难道饭团也喜欢看这些落雪灯?”
封砚闻言淡淡一笑。
“我也说不准,我们再跟过去看看便知。”
饭团不曾停下脚步,一路径直走到河畔开阔的岸边。河边挤满前来放灯的百姓,人声轻缓,灯火映在河面,碎成一片晃动的柔光。
最终,饭团在一道白衣身影前方停住脚步。
正是方才在灯谜摊遇见的明夷清晏。
饭团停下之后回过头,望向身后走来的封砚,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轻柔的嗷呜声,像是在催促封砚上前。
封砚看见眼前白衣少女,一瞬间便明白了饭团真正的目的。他看着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饭团,唇角微微扬起,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
游易站在封砚身侧,顺着饭团停下的方向看去,也看见了站在河畔的白衣少女明夷清晏,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饭团清脆的嗷呜声穿过晚风,落在明夷清晏耳中。
她闻声转头,目光先落在身前乖巧的饭团身上,随即顺着饭团凝望的视线看去,恰好望见缓步走近的封砚。夜风掀动她身侧白衣,那份清冷出尘、带着淡淡明净意味的气韵在灯火之下愈发明显。
封砚行至近前,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对着明夷清晏抬手拱手。
“姑娘,又见面了。”
明夷清晏眸光轻动,淡淡应声。
“是啊,真巧。”
一旁的游易闻言,侧头看向封砚,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的确很巧。”
说完,他目光在封砚与饭团之间轻轻扫过,没有再多言语。
简短一语落罢,明夷清晏便收回目光,重新转头望向河畔漫天摇曳升空的落雪灯。
晚风拂动她一袭白衣,灯影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碎满点点暖光。漫天灯火扶摇入夜空,河面流光粼粼,整幅夜景温柔又盛大。
明夷清晏静静凝望良久,轻声叹道:
“好美。”
封砚同样抬首,望着漫天缓缓飘升的落雪灯,没有开口说话。河畔夜风徐徐吹过,三人一狼便这样安安静静站在岸边,一同看着一盏盏灯火离开河面,扶摇升入漆黑夜空。
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声音忽然自他们身后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游易,你们游家都快要搬出青曜城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看灯。”
听见声音,游易与封砚同时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来人正是龚亮。
他手中轻摇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正沿着河畔岸边缓步走来。
看清来人面孔的一瞬间,游易脸上那点闲散温和尽数褪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一旁的封砚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淡淡落在龚亮身上。
龚亮的视线扫过游易,随即落在站在一旁的封砚身上。
在看见封砚的那一刹那,龚亮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身后两名护卫没料到自家少爷会忽然停下脚步,其中一人连忙低声开口。
“少爷?”
龚亮回过神,淡淡吐出二字。
“没事。”
话音落,他不再停顿,径直迈步上前。走到几人近前,他看向封砚,眼底带着几分意外,缓缓开口: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你。”
封砚抬眼看向龚亮,语气淡淡的,却藏着几分锋芒。
“龚少爷倒是好闲情雅致,离开青曜城之前,还要来这里最后看一眼河畔灯火。”
龚亮闻言,手掌猛地一拍手中折扇,鼻中轻哼一声。
“牙尖嘴利。”
这边的动静将明夷清晏的注意力引了过来,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龚亮身上。
龚亮本还带着几分愠色,视线落到明夷清晏的刹那,神色悄然一变。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放松,眼底那点戾气尽数散去,换上一副刻意打理出来的温和模样。
他不再理会封砚与游易,往前踏出一步,对着明夷清晏拱手,姿态尽量显得端正有礼。
“在下青曜城龚家,龚亮。不知姑娘芳名?”
明夷清晏只是淡淡地扫了龚亮一眼,没有答话,随即转过头,重新望向河面升腾不绝的落雪灯。
龚亮拱手停在半空,得不到回应。缓缓收回手,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不愿就此失了体面,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优越。
“我龚家乃是青曜城黄阶世家,城中少有势力能够相比。姑娘若是留在青曜城,日后有什么难处,大可来找我龚亮。”
话音刚落,一道清淡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明夷清晏依旧面朝河面,头也没有转过来。
“没听说过。”
龚亮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一点点褪干净,手臂僵在半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再接下去。
站在一旁的游易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调侃。
“龚少摆出这么大的家世,人家姑娘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龚亮猛地转头看向游易,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带着阴冷的警告。
“游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五日之后的围猎,我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等到你们游家搬出青曜城那一日,我龚亮定会亲自带人,夹道相送。”
撂下这句狠话,龚亮不再多言,袖子一甩,带着身后两名护卫转身离开河畔,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之中。
河畔夜风依旧吹过,剩余的落雪灯缓缓升空,只是夜色愈发深沉,岸边放灯的百姓也渐渐散去,热闹褪去大半。
三人一狼静静立在岸边,又默然看了片刻漫天灯火。
待到最后几盏落雪灯扶摇入夜空,夜色彻底深沉,灯火盛景将近落幕。
明夷清晏转过身,看向身前的封砚,神色清淡,轻声道别。
“公子,再会。”
封砚抬手拱手,眉眼平和。
“再会。”
简单两句道别落下,明夷清晏微微颔首,白衣身影转过,顺着河畔人流缓缓走远,慢慢融进远处摇曳不断的灯火与人影之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游易才侧头看向身旁的封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轻调侃。
“封兄,我瞧你方才频频留意这位姑娘,莫非是对人家有意?”
封砚闻言轻轻摇头,目光望着明夷清晏离去的方向,神色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
“倒不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心底异样的感觉。
“我只是总觉得,她让我有些似曾相识。可任凭我如何回想,都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游易闻言恍然点头,了然一笑。
“原来如此。”
封砚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游易,轻声开口。
“游兄,夜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好。”游易应声。
二人不再逗留,身旁饭团乖乖随行,两人一狼踏着微凉夜风,顺着长街灯火,缓缓朝着游府的方向缓步归去。
封砚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盘旋不散,随着夜风一同留在这条灯火阑珊的长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