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火把先亮了起来。
孙豹的人从牛家湾方向大张旗鼓地朝白河城南郊开进。火把分作五六队,沿着南门外官道两侧散开,影影绰绰,像有上千人之多。南原军的营盘果然躁动起来。号角声从城西大营传出,接着是马蹄声和叫骂声。郑圭不是庸才,他知道白河城被围之后,最怕的就是北边有人来援。现在南边忽现大量火光,他只能判断北境兵主力已经到了南郊,于是把西营的人马调了一半过去堵截。
这一切,都被狗子派出的暗哨看得清清楚楚。
“南原军西营已经动了。”狗子赶到林越身边,压低声音,“大约调走了三四百人。营里现在还剩一千出头,但大多是辅兵和民夫,战兵不多。郑圭自己还在西营坐镇。”
“机不可失。”林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照得白河西岸的野地像铺了一层冷霜。熊六的四万骑兵分为两股,一股藏在西门外三里处的矮林里,一股由林越带着,沿河岸摸到了距离西营一里半的地方。
“传令熊六,从北边压过去。我从西边直冲营门。不要恋战,只要打穿。打到郑圭的将旗下面去。”林越说。
狗子领命而去。片刻后,西营北边的矮林里忽然响起一片马蹄声,像闷雷滚过荒野。熊六的骑兵从暗处杀出,铁刀在月光下白亮亮一片,直插南原军后腰。南原军西营的人正在朝南面调动,队形散乱,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打得晕头转向。惨叫声和号角声几乎同时响起,像一锅冷水浇进了滚油里。
林越拔刀。刀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光。
“杀!”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同时催马,从河岸方向冲向西营正门。营门是几排木栅和鹿角拼成的,被北境骑兵连人带马一冲,像纸糊的一样塌了下去。林越当先跃入,一刀劈断插在营中的南原将旗索。旗面落下的瞬间,南原军的士气也随之砸在了地上。
营中大乱。南原兵本就不是什么百战劲旅,被两面夹击,很多人连兵器都摸不到。有的还没出帐就被马蹄踩在泥里,有的连滚带爬地往南边跑。火盆翻倒,帐幕被点着,火势顺着风朝整座营盘蔓延。白河西岸的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熊六像一个杀神,带着骑兵在营中来回穿插。他的兵都是北境精锐,骑射娴熟,挥刀又狠。南原军好不容易聚起几百人想抵抗,被熊六一次冲锋就冲散了。林越穿过乱军,朝最里面那顶亮着灯火的大帐杀去。郑圭就在那里。
几个南原亲兵拼死上前,被林越和身边几个亲卫砍翻。林越翻身下马,一脚踢开帐门。郑圭正提着刀站在帐中,身边有两个吓得发抖的文吏。这个南原参将三十出头,脸色铁青,看到林越进来,眼里又惊又怒。
“你是什么人?”郑圭喝问。
“北境,林越。”林越报出名字,一步跨到他面前。
郑圭挥刀就砍。他的刀法不弱,但在林越面前慢了一拍。林越侧身让过刀锋,反手用刀柄撞在他的腕骨上。刀“当啷”一声脱手。林越抬脚踢中他的膝盖,郑圭闷哼一声,半跪在地。林越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叫你的人停手。我留你一条命。”林越说。
郑圭咬着牙,不肯出声。林越也不逼他,只把刀锋往下一压。血顺着郑圭的脖子流下来,热辣辣地灌进衣领。郑圭终于撑不住,嘶声喊起来:“停!都停下!我们降了!”
他的亲兵在帐外听见了,跟着传令。南原军本已彻底崩溃,听见主帅降了,纷纷丢下刀剑,跪在烧得通红的营地上。火光跳跃着,把那些跪下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孙豹在南门外也动了手。他带的兵没真打几下,多半是在追那些从西营逃过来的散兵。白河城的城门也终于开了,魏长侯派了三百人出城接应,把南门外残余的南原军包了饺子。三面合围之下,郑圭带来的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战死的不多,投降的倒有一千二百多人。
天快亮时,林越走进了白河城。
魏长侯亲自在城门内迎接。他一脸憔悴,官袍上还沾着灰,但眼睛是亮的。他握住林越的手,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林团长,白河城记你这份情。”
林越拍拍他的手背:“魏侯,我说过,若白河有难,我会来。”
他在白河城只待了半天。郑圭被押在城下,满身血污,仍被绑着。林越当着白河城军民的面说:“我不杀你。你回去给南原那些人带个话,白河城不是他们能碰的。北境的人已经过了白河。以后再敢往北伸一根手指,我让南原变成北境的马场。”
郑圭被放走时,走路一瘸一拐,连头都不敢回。魏长侯在旁边看着,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白河城虽然还姓魏,但在这北境强人面前,已经不可能再平等说话了。林越没有吞城,可比吞城更厉害。他让所有人都看见,白河城的安危,已经系在北境的刀上。
林越当天下午便带兵返回北岸。他留下孙豹带两百人暂驻白河渡口南岸,名义上是帮魏长侯加强防务,实际上就是驻军。三个渡口也正式升起了北境铁山旗。白河南岸第一次有了北境的兵。商船往来,谁也不敢多看那几面旗一眼。
回到黑石镇,已经是三天后。霍小婉在城门口等着。她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有些乌青,但精神还算不错。她小跑到林越马前,仰着脸说:“战报我已经写好,老周把粮账也理清了。你在南边的时候,河北岸有两个小部落想偷渡,被二胖带人截住了。没打起来,他们一看旗就退了。”
林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做得好。”
霍小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还有一件事。白河城送来的,今天早上刚到。是魏长侯的私信,说南原那边已经有人联络他,想谈和。但他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
林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揉碎了扔进风里。
“谈和可以。让南原的人到白河渡口来谈。地方我定。他们要是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要是来了,就让他们在那儿等着,等我把北境的事忙完再说。”他笑了笑,迈步进城,“现在,先给弟兄们补一顿热饭。打了胜仗,总得让人吃口肉。”
北境的兵陆陆续续进了城。他们身上还带着南边的风和血,脸上却带着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活下来的笑。夜色从东边漫上来,黑石镇里升起一道道炊烟,比往常更浓,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