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芒落地,封青鼋携封砚稳稳站在村口。
兽潮刚退,村内一片狼藉。地面浸着暗红血渍,断木碎石散落四处。不少村民缠着渗血布条,强忍伤痛忙活,只是一张张脸上,都藏着劫后余生的浅浅喜色。遍地灵兽尸身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头。
陈先生青衫沾血,领着村民搬运兽躯。杨凡、孙豆豆一同出力,胳膊带着搏斗划伤,来回奔走不停。
护体神力散去的刹那,封青鸾快步冲至跟前。不远处,林晚禾也跟着挤过人群,目光牢牢落在封砚身上,满心担忧,却没有上前开口。
封青鸾伸手拉住封砚,上下来回仔细打量,指尖微微发颤。
“砚儿,你有没有受伤?”
确认封砚身上没有伤口,她面色一沉,语气严厉:“你怎么敢独自抱着饭团冲入荒山野岭,可知途中何等凶险?”
封砚垂着脑袋,怀中抱紧饭团,语气满是心虚:“对不起娘,让你担心了。”
封青鼋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想要劝解:“姐,你也别怪砚儿……”
封青鸾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打断:“你闭嘴。”
封青鼋话语顿住,讪讪挪到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看向封砚的眼神好似在说——这下我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封砚瞥见舅舅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悄悄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一瞬,封青鸾伸手将封砚紧紧拥入怀中,温热泪珠落在封砚肩头,声音裹着浓重后怕。
“砚儿,往后再也不准做这种傻事。你可知方才娘心里有多慌?倘若你真出一点差错,叫娘往后怎么活。”
封砚能清晰感受到她浑身的轻颤,明白方才的严厉全是担忧。他抬手轻轻拍抚母亲后背,柔声安抚。
“娘,我记住了,以后绝不会再让你这般忧心。”
片刻之后,封砚轻轻从封青鸾怀中退开。
“娘,我过去帮大家收拾。”
封青鸾松开手,轻轻点头:“去吧。”
封砚转身,朝着陈先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旁观望许久的林晚禾立刻小跑追上来,追到封砚身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张。
“阿砚,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封砚淡淡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林晚禾的头顶。
“小丫,没事了。”
走到陈先生身前,封砚弯腰将怀里的饭团轻轻放在地面,空出双手,恭恭敬敬行了一记弟子礼。
“师父,弟子回来了。”
陈先生停下手上的活,转头看向封砚,目光落在封砚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封砚的肩膀,语气里依旧藏着几分后怕。
“你呀!胆子也是真大。行了,为师也不责怪你了。快来搭把手,帮村民们一同忙活。”
话音落下,陈先生转头望向铺满旷野的灵兽尸身,轻声感慨。
“原先我还想着抽空进山,猎上几头灵兽,取些灵兽肉回来,给村中孩子们补一补身子,也好让他们修炼快上几分。谁也没有料到,如今竟会多出这么多。说到底,也算一场因祸得福。”
“是,师父。”
封砚应声点头,再度行礼,转身便汇入人群,跟着村民一同搬运灵兽尸身。
地面上,刚落地的饭团瞬间来了兴致,小步蹿出,跑到一旁堆积的灵兽尸体旁。
它低头扒拉兽躯,张口狠狠啃咬,嘴里不停发出奶凶的啊呜声,像是终于寻到可口的吃食。
封砚余光瞥见,无奈失笑,没有理会,低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
村口旷野之上,年迈的林村长拄着木杖,来回走动调度。
历经一场生死浩劫,老人虽面带疲惫,眼底褪去连日紧绷,难得透出几分松弛笑意。
他高声招呼一众青壮年村民。
“大伙再加把劲!抓紧收拾妥当,收拾完了,咱们早点回村歇息吃饭!”
一旁憨厚的猎户武叔,擦了把额头热汗,看着遍地兽躯,忍不住感慨出声。
“好家伙,这么多灵兽肉!这下够咱们全村吃上好一阵子了。往常这些灵兽,咱们根本不敢招惹,高阶灵兽更是想都不敢想,全是千金难寻的宝贝。”
林村长闻言,满脸笑意,连连点头。
“说得没错。这次咱们青石村,当真算是因祸得福。这些灵兽肉滋养肉身,能帮村里老小强身健体、打磨根基。还有兽身之内的灵核,尽数挖出攒起来,往后变卖出去,也能给村里添不少进项。”
这时,壮实的杨大壮快步上前,开口提议。
“村长,这么多灵兽肉,若是放置久了极易腐坏,实在可惜。现下正值寒冬,气温极低,咱们不如抓紧凿一座冰窖,把大部分灵兽肉封存储藏。剩下的再做成熏肉、腊肉,能存上好几个月,够咱们慢慢吃。”
林村长眼前一亮,当即应允。
“这个法子极好!明日一早,我便召集全村人手,一同动工修建冰窖,妥善存下这些吃食。”
周遭一众精壮汉子闻言,纷纷应声附和,个个干劲十足。
劫后余生,满目残景之下,青石村的人心,反倒愈发凝聚炽热。
忙活数个时辰,旷野上的灵兽尸身终于全部处理妥当。
所有人早已筋疲力尽,四肢发酸,可熬过兽潮的那份喜悦,盖过了满身疲惫。
各家村民陆续回到村中,生火起灶。一张张木桌从屋里搬出来,全都摆在村中宽阔的平坝上,桌子两两拼在一处,摆出长长的宴席。全村人围坐在一起,如同摆开一场盛大酒席。
桌上一盘盘菜肴尽数出锅,每一道肉食,都是今日兽潮之中得来的灵兽肉,热气腾腾,香气飘满整片坝子。
封砚挨着封青鸾坐下,林晚禾紧随其后,坐到封砚身侧。
待到众人纷纷落座,林村长缓步走到长桌前方,站起身来。他抬手虚压一下,喧闹的人声慢慢安静下来。
老人目光扫过满村乡亲,开口说道:
“咱们青石村这一回,算是闯过一场天大的劫难,也算得上因祸得福。在这里,老朽不多说客套话。首先要谢陈先生,拼死护住村子。再者,还要多谢封老弟出手相助,救下全村老小。大恩,咱们青石村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多的话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再啰嗦,今晚大家放开肚子,尽情吃喝!”
话音落下,欢呼声骤然响起。
村里几名汉子搬来一坛坛封存已久的老酒,掀开坛口封泥,清冽酒香四散飘开。酒碗挨个斟满,众人举杯痛饮。
封青鼋一闻到酒香,双眼微微发亮。他素来喜好杯中物,瞧见一坛坛老酒摆在眼前,心里早有几分按捺不住。
没过多久,武叔、杨大壮几人端着酒碗先走到封青鼋身前。
武叔举起酒碗,脸上带着爽朗笑意:“封老弟,这次多亏了你出手,我们全村才能活下来。这一碗,我敬你!”
“客气什么,来,干!”
封青鼋拿起面前酒碗,随和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杨大壮紧跟着端起酒碗上前。
“今天多亏有你,咱们全村老小才能平安周全。这碗酒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封青鼋也不推辞,抬手一晃酒碗:“好,走一个!”说完又是一碗酒下肚。
一碗接着一碗,接连几轮敬酒下来,封青鼋脸上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剩下几名村民转身,又端着酒碗走向陈先生。
陈先生性子沉静温和,没有封青鼋那般洒脱好酒。面对村民敬酒,他只是微微起身,礼貌接过酒碗,浅饮小半,便轻声道谢。言谈不张扬,态度谦和淡然,村民也都敬重他,没有强人所难逼他满碗痛饮。
席间热闹不息。
封青鸾始终记挂封砚,筷子不停起落,一个劲往封砚碗里堆着满满的灵兽肉。
“多吃点,好好补一补身子。”
封砚看着快要堆满的碗,无奈笑笑,轻声回道:“娘,你也吃。”
酒过几巡,林村长端着一碗酒慢慢踱到封砚桌边。苍老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一丝由衷欣慰。
“小砚,这一场兽潮,你也长大了不少。”
封砚连忙微微起身,双手虚扶,语气恭敬:“村长过誉了。”
林村长笑着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别处。
另一边的封青鼋,早已喝得尽兴。
他半点没有强者居高临下的架子,随性又洒脱,主动端着酒碗起身,挨着席间一众村民挨个回敬。
来来往往几轮对饮,浓重酒意渐渐翻涌上头,他整张脸颊彻底染上滚烫的潮红,眉眼都蒙着一层浅浅醉意。
酒意上涌,封青鼋下意识想要调动体内神力,驱散满身酒气,清醒几分。
一旁的武叔眼疾手快,连忙开口阻拦。
“封老弟可不行!咱们今晚就是纯喝酒,你可不能用神力化解酒意,那样喝酒,反倒不尽兴了!”
封青鼋闻言一怔,随即爽朗大笑,痛快点头。
“说得好!那就不用神力,干!”
说罢,他端起酒碗,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他本就嗜酒,奈何酒量平平。这般毫无压制、实打实的连喝数碗,不过片刻,整个人便彻底醉了大半。
杨大壮看着他微红的醉态,忍不住高声调笑。
“哈哈哈!封老弟,你这神力通天,偏偏这酒量,可比不上我们这帮庄稼汉子!”
周遭一众村民闻声,顿时哄堂大笑,满席热闹更盛几分。
封青鼋醉意上头,脸颊滚烫,胡乱摆了摆手,丝毫不见窘迫。
他自顾自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满斟上一碗,正要抬手再饮。
这时,另一名精壮汉子端着酒碗大步上前,笑着打趣。
“封老弟,我们凡人没有通天神力,本事远不如你,但论喝酒,咱们可不怕!这一碗,咱俩再走一个!”
话音落,汉子仰头利落干尽碗中烈酒。
身旁的林晚禾看得新奇,小声感慨。
“阿砚,没想到青鼋舅舅这般厉害的人物,居然这么喜欢喝酒。”
封砚望着自家舅舅醉醺醺吆喝倒酒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口说道:
“倒是看不出舅舅这般好酒。”
声音不大,刚好飘到封青鼋耳中。
封青鼋醉意上头,闻言懒懒抬眼,朝着封砚方向轻飘飘瞟了一眼,也不反驳,只故作嫌弃地摆了下手,转头继续跟村民碰碗痛饮。
酒过数巡,一众村民依旧热情高涨。
不少人还想着轮番过来敬陈先生酒。陈先生性子清淡,不善应酬,便笑着抬手示意,顺势将众人引向封青鼋那边。
“今日出力最多的是封前辈,你们该多敬敬他才是。”
村民一听,纷纷恍然,转头一窝蜂继续围着封青鼋敬酒。
封青鼋见状非但不躲,反倒主动举起酒碗高声喊道:
“好啊,来者不拒!各位乡亲,喝痛快!”
陈先生瞬间乐得清闲,避开喧闹,缓步走到封砚对面落座。
他看着满席欢腾,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自然。
“砚儿,方才我与村长商量过了。这一次兽潮来袭,村中斩杀了不少四级以上的灵兽。四级灵兽必定生出灵核,积攒下来,数量很是可观。”
“这么多灵核,咱们村子自留无用,闲置可惜。我打算过几日,带你一同前往青曜城,将这批灵核尽数变卖。”
封砚闻言,眼眸微亮,当即点头应声。
“一切听师父安排。”
晚风掠过青石村平坦的坝子,酒香与灵兽肉的热气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一桌桌村民谈笑碰碗,孩童在桌间追逐嬉闹。一场险些覆灭村落的兽潮过后,没有厮杀,没有腥风,只剩下满村人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