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兽潮轰鸣不断,一声声嘶吼贴着夜风追了上来。
封砚还在拼命向前奔逃,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液,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要耗掉仅剩不多的力气。体内神力已经透支大半,呼吸粗重灼热,胸腔一阵阵发闷。一路亡命奔逃,他喘息不止,胸口起伏剧烈,如同拉风的风箱一般,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热感。
他心里清楚,自己快要跑不动了。
再这样逃下去,用不了片刻,必然会被身后蜂拥追来的兽潮彻底吞没。
一股狠劲猛地从心底窜起。
封砚指尖微微一拧,储物戒指微光一闪。一柄长枪脱戒而出,稳稳落入他的掌心,正是断风枪。冰冷的枪身贴住掌心,封砚握紧枪杆,已然做好转身死拼的打算。
就在他握紧断风枪,准备停下回身迎敌的这一刻,怀中一直安静沉睡的饭团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静立刻被封砚察觉到。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向怀里。
“饭团?”
一声带着疑惑的低唤轻轻从嘴边漏出。
怀中的饭团缓缓抬起身子,不再蜷缩沉睡。原本向外漫溢的白光一点点向内收拢,尽数收回小小的躯体之中。它从封砚怀里慢慢爬起,抬眸望向封砚,一双眸子干净澄澈,带着几分未脱的懵懂无辜。
封砚看着怀里刚刚苏醒的饭团,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醒过来。”
话音刚落,周遭扑面而来的浓重兽腥与狂暴戾气尽数涌入饭团感知。
它眼底那一点懵懂天真飞快褪去,稚嫩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冷冽。一股源自上古血脉的凛冽气势,自小小的身躯之内缓缓升腾而起。
下一瞬,饭团身子一纵,径直从封砚怀中跃出,稳稳落向前方泥泞林地中央。
封砚脚步猛地顿住。
一旁并肩奔逃的黑鹰见状,也顺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泥地中央的小小身影上,眉头微蹙,开口出声。
“小子,这畜生……”
话还未曾说完。
“它不是畜生!”
封砚陡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直接截断黑鹰未尽的话语。
黑鹰话音硬生生卡在喉间,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余光瞥见封砚眼底罕见的执拗与护短,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尽数咽回,只从鼻腔冷冷哼出一声,不再多言,视线沉沉落在饭团身上。
“饭团,你去哪!”
封砚心头一慌,下意识轻喝一声,向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身形。
他双手紧握断风枪,目光紧紧锁定饭团单薄的背影。
饭团静立林地中央,背对封砚,直面铺天盖地、步步逼近的无尽兽潮。
它微微抬头。
嗷呜——!
一声清亮悠远的狼嚎骤然划破沉沉夜幕。
无形无质的上古血脉威压,以饭团为中心轰然炸开,席卷四野。那是炎月白狼与生俱来的王者气韵,古老霸道,凌驾万兽,顷刻间笼罩整片山林。
封砚浑身一紧,心底暗叫不好,已然做好上前将饭团拉回的准备。
可下一秒的景象,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后方疯狂追袭的大批低阶灵兽,在狼嚎响起的刹那,齐齐僵住奔逃的身形。
一头头灵兽四肢发颤,浑身发抖,越是靠近饭团,惊惧便越是浓烈。无数低阶灵兽四肢一软,瘫倒泥泞之中,身躯抽搐不止,再也无力起身,只剩刻入血脉的极致恐惧。
未等封砚从震惊中回神。
饭团再度仰头,发出第二声悠长狼啸。
嗷呜——!
第二声狼啸落下,周身王者威压再度暴涨一重。
近处残存的低阶灵兽根本承受不住这等血脉镇压,身躯剧烈抽搐,当场被生生吓死,重重砸落地面。剩余尚且存活的低阶灵兽彻底崩溃,不敢发出半点嘶吼,纷纷掉头狂奔,狼狈逃窜进密林深处。
方才遮天蔽日的兽潮,大半尽数溃散。
封砚握着断风枪的指尖微微松动,大口大口汲取着林间微凉的空气,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滚烫的胸腔,心底涌上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得救了!
可这份轻松仅仅持续片刻。
整片兽潮并未彻底退去。
前方依旧乌泱泱聚拢着大片黑影,尽数是五阶、六阶的高阶灵兽。它们不像低阶灵兽那样被血脉威压死死压住,却也不敢一窝蜂冲上来。成群的高阶灵兽相互窥伺,你看我、我看你,步伐迟疑又谨慎,黑压压一片,缓缓朝着饭团所在的方位挪动。
封砚瞬间敛去心神,重新绷紧全身筋骨,紧握长枪,目光死死锁住逼近的高阶兽群,全身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旁的黑鹰早已奔逃至力竭,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望着前方虎视眈眈的高阶灵兽,他转头看向封砚,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小子,怎么办?”
封砚视线始终不离兽群,淡淡回了一句。
“你问我,我问谁去。”
黑鹰闻言骤然一怔,神色略显尴尬。
他修为远胜眼前少年,绝境之下,竟慌乱到向晚辈求取对策。念头闪过,他不再多言,沉下脸色,一同警惕注视着前方步步逼近的兽群。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的僵持。
密密麻麻的高阶灵兽迟迟不敢率先发难,彼此观望试探,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饭团站在林地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退,抬首望向身前徘徊不定的一众高阶灵兽,自带万兽臣服的王者姿态。
僵持片刻,兽群之中终于有部分性情凶悍的高阶灵兽按捺不住,压低身躯,喉咙滚出低沉的咆哮,蓄势待发,准备联手扑杀上前。
就在它们即将动身的瞬间。
饭团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无形血脉威压骤然再压一重,席卷全场。
那一批蓄势待发的高阶灵兽浑身一僵,即将前扑的势头硬生生刹停。刻入骨髓的恐惧骤然翻涌,一众灵兽不由自主齐齐后退数步,再也不敢往前分毫。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穿透层林、清晰有力的呼喊,自遥远夜空遥遥传来。
“砚儿!”
这道熟悉的声音入耳的瞬间,封砚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崩断,所有隐忍、冷静、故作沉稳尽数褪去。绝境求生的惶恐、煎熬、焦灼在此刻尽数消散,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填满胸腔。
他猛地抬头,朝着声源方向奋力高喊,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清亮与激动。
“舅舅!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金光撕裂沉沉夜幕,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掠影,瞬息划破长空,直坠林间。
不过刹那,封青鼋已然稳稳落在封砚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黑鹰目睹来人现身的瞬间,浑身骤然僵硬,四肢冰凉。
一股雄浑厚重、难以估量的神力威压,自白袍男子身上缓缓弥散开来,覆压全场。
方才尚且虎视眈眈、不肯退去的一众高阶灵兽,在这股极致威压笼罩的刹那,尽数僵在原地,兽瞳之中布满极致惊恐,连低沉的咆哮都彻底卡在喉咙里,不敢动弹分毫。
一旁的黑鹰更是心神巨震,浑身汗毛倒竖,失声低呼:
“神、神玄境强者!”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封砚,眼底的惊惧愈发浓重,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个看似寻常、年纪轻轻的少年,身后竟站着一位神玄境的顶尖大能。而且听方才的对话,这位绝顶强者,还是封砚的亲舅舅。
无尽后怕席卷心头。
黑鹰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此前始终留有余地,从未真正与封砚彻底撕破脸面、痛下杀手。若是当初一时冲动执意加害,别说区区一座黑石寨,整片黑石岭,都会被这等顶尖强者随手夷为平地。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生出极致的侥幸,今夜竟是借着封砚的缘故,捡回了一条性命。
林间的高阶灵兽依旧惶恐观望,彼此对视,进退两难。
片刻之后,最外围的几头高阶灵兽彻底扛不住磅礴威压,率先挣脱僵持,掉头疯狂逃窜。
有了领头者,整片僵持的兽群瞬间溃散。无数高阶灵兽纷纷转身,四散奔逃,涌入漆黑密林。其中几头最为凶悍的六阶灵兽,满心不甘,撤离之际,依旧死死盯住林地中央的饭团,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觊觎。
可在封青鼋的绝对实力威压之下,它们终究不敢久留,最后只能恨恨转头,跟随兽群一同遁入密林深处。
转瞬之间,方才黑压压笼罩林间的高阶兽群,尽数逃窜一空。
山林终于彻底恢复宁静,只剩满地狼藉与淡淡的兽腥气息。
彻底褪去危机,封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力气瞬间抽空。他踉跄着走到一旁青石旁,疲惫地一屁股坐下。满身汗水浸透衣衫,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整夜的奔波、紧绷与焦灼,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抬首望着身前的封青鼋,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与疲惫。
“舅舅,你可算来了。”
封青鼋早已快速扫过封砚全身,确认他只是神力透支、气力耗尽,并无半点伤势,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松快。
他垂眸看向狼狈却坚韧的少年,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赞许。
“砚儿,做得好。”
封砚心头一暖,随即连忙开口追问,满是牵挂。
“舅舅,青石村怎么样了?”
“放心。”封青鼋语气安稳笃定,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村子已经没事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抚平了封砚心底最后一丝牵挂。整夜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所有紧绷与不安尽数消散。
一旁的黑鹰立在原地,姿态局促无比,满心尴尬。
他身份卑微,不过一介山寨匪首,论实力、辈分、家世,根本没有资格与封青鼋这等顶尖大能搭话。可今夜承蒙对方搭救,他又心有念想,想要借机混个脸熟,谋求一丝机缘。
几番纠结拉扯,黑鹰终究壮着胆子,上前半步,姿态放至最低,恭敬拱手行礼。
“晚辈黑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刻意绝口不提黑石寨,不提自己山匪的身份,只自报姓名,不敢有半分张扬僭越。
封青鼋眼帘微抬,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口。
“嗯。”
无多余言语,无半分温度,平淡漠然,疏离至极。
黑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满是尴尬难堪。可面对这等绝顶强者,他半分不敢有怨言,连忙垂首躬身,语气带着明显局促。
“晚、晚辈告辞。”
言罢,他不敢多留片刻,不敢再看封砚分毫,压下心底所有惊惧、庆幸与难堪,退步转身,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林深处。
待黑鹰走远,林间彻底归于静谧。
封砚望着黑鹰消失的方向稍稍沉吟,转头看向身旁的封青鼋,说出心中憋了许久的疑问。
“舅舅,这些灵兽为什么不顾一切追着饭团不放?”
封青鼋目光落回不远处的饭团身上,缓缓开口。
“饭团是炎月白狼,身上流淌着上古血脉。”
“追过来的这些灵兽大多卡在五阶、六阶,血脉普通,往后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在它们眼里,一头带着上古血脉的幼崽,和稀世珍宝没有两样。一旦吞下饭团的血脉,就有机会洗去自身平庸底子,完成蜕变,冲破困住自己多年的境界门槛。冲着这份机会,它们自然会不惜一切追上来。”
听完这番话,封砚心中谜团终于解开,明白了先前那群灵兽眼中挥之不去的贪婪来自何处。
封青鼋收回视线,看向封砚,轻声说道:
“好了,跟我回去吧。”
话音落下,一层柔和神力自封青鼋周身铺开,轻轻托住气力耗尽的封砚。
封砚起身弯腰,伸手将饭团抱入怀中紧紧搂住。
封青鼋衣袖轻扬,带着封砚一同腾空而起,两道身影划破夜色,朝着青石村的方向飞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