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黑石寨。
夜色深沉,大寨正中那座石砌聚义堂静立在黑暗里。
高高的石制首位之上,黑鹰一身暗红色宽袍肃然而坐,带着山寨大当家久居上位的蛮横气场。手肘搭在扶手,指尖轻轻叩击石面,神色懒散,眼底却藏着几分倨傲。
下方一名管事躬身垂首,小声禀报。
“大当家,明日便是您的生辰,寨中酒菜、戏台、贺礼皆已备好,只待明日设宴。”
黑鹰微微点头,眉宇间浮起一抹自得,随口吩咐下去。
“再派人去青曜城一趟,把城里那些唱曲的姑娘请上山来,明日为本大当家唱上几曲助兴贺寿。”
管事连忙低头应下。
“是,大当家。”
他盘踞黑石岭多年,手下数百弟兄听命,每逢生辰都会大摆宴席、热闹数日,在这片荒岭之中也算一方人物。
寨中上下气氛松弛,人人只等着明日大庆。
陡然之间,寨外掀起一阵剧烈骚动。
奔跑、惊叫、喧哗层层叠叠涌入聚义堂,一下子撕碎深夜的安静。
黑鹰眉头骤然沉下,面色冷了几分。
他坐镇黑石岭多年,麾下弟兄纵然粗野,却从未乱成这般模样。
“慌什么慌?”
黑鹰嗓音粗砺,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一个个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他起身阔步踏出聚义堂,正要厉声训斥。
刚跨出门槛,一名喽啰连滚带爬扑到近前,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说话断断续续。
“大……大当家……不好了……”
黑鹰目光一厉,沉声喝断。
“稳住!好好说话,到底出了何事?”
那喽啰咬紧牙关,抬手指向山道隘口,声音几乎破掉。
“灵兽!好多灵兽,铺天盖地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黑鹰脸色猛地一变。
黑石岭历来灵兽稀少,绝无成群蜂拥而来的道理。
他心头一震,不敢耽搁,凝神聚力,神识向外铺展开去。
下一瞬,无边无际的兽潮景象撞进感知。
漫山遍野灵兽奔腾,黑压压铺满旷野,一双双猩红兽目点亮黑夜,滔天煞气滚滚碾压过来。这般声势,足以踏平整座黑石寨。
轰!
黑鹰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千百年来安稳无事的荒岭,怎么会突然冒出如此恐怖的兽潮?
地面震颤不休,轰鸣由远及近滚滚传来。
黑鹰浑身一凉,顾不上当家威严,转身大步冲向山寨外围的木质栅栏围墙。暗红色宽袍被山间狂风掀起,猎猎翻飞。
寨墙周边已经聚满数百名山贼,人人脸色发白,不少人双腿发软,死死盯着前方山道尽头。
夜色深处,一道少年身影正在全力狂奔,距离寨子越来越近。
人群当中立刻炸开一阵叫嚷。
“看!前面有个人!”
“是他!肯定是他把兽潮引过来的!”
“别过来!千万别往山寨这边来!”
“快滚!别连累我们黑石寨!”
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又慌又怒,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前路狂奔的封砚,远远望见灯火零星的黑石寨。
他喘息急促,脚步没有停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寒色。
“慌不择路一路狂奔,没想到竟跑到这里来了。”
“既然撞上了,那就顺手帮黑鹰这位大当家,挪一挪地盘好了。”
话音落下,封砚眼神一凝,脚下神力再度爆发,径直朝着黑石寨寨门直冲而去。
速度快如疾风,夜色里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掠开。
寨墙上的山贼彻底慌了,疯狂嘶吼。
“别进来!不准他进来!”
“快关门!赶紧把寨门关上!”
可封砚的速度太快。
众人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经穿过尚未合拢的寨门,冲入山寨内部。
封砚径直横穿整座黑石寨腹地,脚下如风,转眼掠过寨中空地。随后纵身一跃,翻过后山矮墙,再度扎进山林深处,继续向前奔逃。
寨内所有人看得怔住。
就在这时,山道后方冲来第二批狼狈人影。
是董虎。
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路疯跑,身后跟着几名侥幸逃出来的喽啰,边跑边嘶哑大喊:
“大哥!快跑!兽潮来了!快跑啊!”
这一刻,黑鹰终于回过神,望着远方铺天盖地压来的黑色兽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他扯开嗓子吼出命令:
“跑!都跑!不要山寨了!快跑!”
数百山贼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听见大当家这句话,场面瞬间彻底失控。
丢盔弃甲、四处奔逃,哭喊、哀嚎、脚步声搅作一团。所有人只剩下求生的念头,疯了一般朝着黑石岭后山逃窜。
黑鹰脚下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黑石寨。
一名奔逃的小喽啰从他身侧冲过,急声大喊:
“大当家,别看了,快跑吧,再不走就要没命了!”
黑鹰嘴唇微微绷紧,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他猛地转身,提起衣袍,朝着后山追了上去。暗红色宽袍在夜风里胡乱飘动。
没过多久,震耳欲聋的兽吼扑到寨前。
黑压压一片灵兽冲破外围木栅,撞碎寨门,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黑石寨。还有几名落在后面的山贼扒着围墙拼命向上攀爬,兽潮转瞬便冲到脚下。
“快!再拉我一把!”
“不要!别过来——!”
几声短促惨叫很快淹没在兽潮之中。整座山寨在轰鸣践踏之下迅速崩塌,木屋接连倒塌,栅栏寸寸折断。
后山山道之上,逃亡的人群四散奔逃。黑石寨多数喽啰只是寻常凡人,没有修为支撑,越跑越慢。不断有人脚下一软,摔倒在泥泞山道。
“救我!拉我一把!”
“快跑!别停下!”
“走开!别绊住我!”
摔倒之人还没来得及爬起,后方奔腾而来的兽潮已经席卷而至,凄厉的呼喊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
封砚始终跑在整条山道靠前的位置,不断向着更深的山林掠去。
起初黑鹰起步晚,被大批喽啰远远甩在后头。没过多久,黑鹰催动体内神力,脚步陡然加快,不断超过四散奔逃的山贼。
沿途有人看见追上来的黑鹰,慌忙喊出声。
“大当家还在后面!”
“让开!大当家过来了!”
黑鹰一言不发,暗红色宽袍在风中狂舞,一路冲到逃亡人群最前方。
不多时,黑鹰视线终于捕捉到前方不停疾驰的少年身影。
黑鹰眸光一沉,脚下速度再度提起,径直朝着封砚追了上去。
风声擦着耳畔急速掠过,几个起落之间,黑鹰赶到封砚身侧,二人并肩在山道上狂奔。
黑鹰侧头看向身旁少年,沉声开口。
“小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大批的兽潮?”
封砚目光仍旧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脚下丝毫没有放慢,随口回道。
“大当家,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说不定这些灵兽集体发情了吧。”
黑鹰闻言脑袋一阵发黑,额角隐隐冒起黑线,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发……发情?”
封砚斜瞥了他一眼。
“大当家别想那么多了,快跑吧。”
身后兽潮震天的嘶吼越来越近,地面的震颤一下比一下强烈。两人不敢再多耽搁,一齐朝着密林深处继续狂奔。
不知狂奔了多久,夜色下的山林无边无尽,身后的屠戮从未间断。
大批黑石寨的山贼不断被兽潮追上、吞没,此起彼伏的惨叫、求救、哀嚎接连响起,最后尽数消散在山野夜风之中。
封砚靠着体内源源不断的神力支撑,始终稳住靠前的奔逃位置。
可再浑厚的神力,也架不住这种不眠不休、极限透支的狂奔。
他双腿渐渐酸胀沉重,如同灌了铅一般,每一次落脚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胸腔滚烫,呼吸急促紊乱。
但封砚心底异常清明。
只要他不断向前牵引奔逃,身后青石村那边承受的压力就会一点点减轻。
他同样笃定,封青鼋必然早已察觉这片山林的惊天动静。
村内安稳下来,以封青鼋的修为与速度,定然会第一时间赶来寻他、救他。
起初黑鹰气息还算平稳,三阶神蕴境的底子摆在那里,短时间奔逃并不算吃力。只是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心底焦躁一点点堆积起来。
长久奔逃,看不到半点停歇的迹象,他终是压不住心底的不安,沉声追问:
“小子,我们得跑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封砚脚步未乱,视线依旧投向前方幽深林道。
“大当家问我?我问谁去,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头去问问这些紧追不舍的灵兽。”
黑鹰当场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黑,硬生生憋下所有话,埋头奋力狂奔,再不肯多言半句。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只顾着向着漆黑密林深处亡命疾驰。
时间推移,兽潮大部队虽依旧遥远,却已有不少速度超群的高阶灵兽,从兽潮主力中脱离,一路极速逼近。
骤然,侧方密林间炸开急促破风声!
一头身形矫健、通体布满墨色斑纹的三阶疾云豹,借着林木掩护骤然窜出,獠牙森白,利爪寒光刺骨,直奔封砚后背要害暴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封砚身形骤然一转。
他不减速、不停顿,腰身猛地一拧,脚尖轻点凸起石棱,身躯骤然向旁侧一滑,堪堪避开致命利爪。
借着前冲之势,封砚顺势贴地翻滚,擦过满地碎石。落地的一瞬间双腿猛蹬地面,再度弹射而出,继续狂奔逃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疾云豹一击落空,冲势过猛收不住身形,裹挟着凛冽劲风,直直撞向身侧的黑鹰。
黑鹰仅仅三阶神蕴境,修为算不上顶尖,但他常年在山林厮杀、闯荡立寨,一身生死搏杀的战斗经验早已炉火纯青。
仅凭常年血战沉淀下来的本能,他瞬间判准疾云豹的扑杀轨迹。
掌心瞬间凝起浑厚神力,不闪不避,反手一掌轰然拍出!
砰!
沉闷巨响炸开。
磅礴神力瞬间宣泄,将三阶疾云豹庞大的身躯狠狠拍飞,重重砸入深处密林,瞬间没了动静。
黑鹰目光未做丝毫停留,一掌解围,脚下步伐丝毫不乱,紧随封砚身后,继续向着无尽夜色深处狂奔。
那头疾云豹只是先头的一头。没过多久,一道道黑影接连自两侧林间窜出。
一头又一头速度出众的灵兽脱离兽潮主力,循着气息围拢上来,不正面拼死猛攻,只借着林木掩护不断袭扰。利爪、獠牙、短距离爆发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死死咬在两人身后。
封砚长时间不间断奔逃,体内神力消耗越来越大。
他怀里,饭团安静蜷缩着,一缕柔和白光自衣衫缝隙之间慢慢透出。随着身后灵兽不断逼近,那一缕白光也一点点变得明亮。封砚下意识将手臂微微收紧,把怀中的饭团抱得更稳了一些。
封砚脚下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呼吸越发粗重。身后灵兽的袭扰越来越密,往往刚躲开一头的扑击,另一头便从斜上方的树冠之间骤然跃出。
封砚不断调整身形,在树干、乱石与低矮灌木之间来回穿梭、腾挪。时而猛地压低身形擦过地面,时而脚尖点在树干侧壁骤然变向,靠着灵巧的身法一次次险险避开灵兽的撕咬。
好几次攻势来得太急,已经避无可避。
每到这时,封砚脚下路线便会不经意间一转,身形斜斜掠向黑鹰身侧那一片空间,看上去像是仓促闪避、慌不择路,被几头灵兽逼得只能就近躲闪。
扑空的灵兽顺势调转矛头,直扑距离最近的黑鹰。
黑鹰见状只能抬手催动神力,一掌一道劲气,将逼近的灵兽逼退或是直接轰开。
一头、两头、三头。
一次次突如其来的袭扰,迫使黑鹰不断出手拦截。起初他并未多想,只当封砚已经被接连不断的袭击逼得分不清方向。可出手的次数越多,体内神力流逝便越快,原本平稳的气息也慢慢浮起一丝躁意。
封砚依旧在前方奔逃,身形看着越来越疲惫,闪避之间越来越多险象环生的瞬间,每一次危急关头,他的路线总会自然而然偏向黑鹰所在的一侧。
又一轮灵兽从侧面密林中猛扑而出,三面同时袭向封砚。
封砚猛地旋身避开正面那头,剩下两头灵兽转瞬已经咬到身后。他脚下骤然一转,整个人朝着黑鹰的方向横掠过去。
两头灵兽紧跟着扑出,目标瞬间变成近在咫尺的黑鹰。
黑鹰眉头一拧,双掌同时翻起,两股雄浑神力轰然炸开,硬生生将两头灵兽震得倒飞出去。
做完这一击,黑鹰胸腔微微起伏。连续不断被动出手抵挡,即便以他三阶神蕴境的底蕴,神力也已经耗去不小一截。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盯住身旁依旧往前奔逃的封砚,心中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越积越重。
又是片刻亡命奔逃。周遭林间不断传来灵兽低吼,零星的骚扰始终没有停下。
黑鹰终于压不住心底那股火气,沉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小子。”
封砚头也没完全回,余光扫了他一下,脚下依旧不停。
“大当家有事?”
黑鹰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封砚。
“你是不是故意的?每一次灵兽逼上来,你都偏偏往我这边躲。”
封砚脚步微顿半瞬,随即又稳稳继续向前奔跑。
“大当家说笑了。凭我这点微末实力,哪里敢存心算计您。眼下四面全是扑杀过来的灵兽,我不过是慌忙之间随便寻路躲闪罢了,不过凑巧罢了。”
黑鹰盯着他的侧脸,想要从中看出一点破绽。
可封砚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刻意为之的痕迹。
林间风声呼啸,远处兽潮低沉的轰鸣依旧不断逼近。黑鹰牙关一咬,终究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指责封砚,只能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再度提起仅剩的神力,一边奔逃一边警惕四周随时可能再度窜出来的灵兽。
接连不断的奔逃与出手,黑鹰体内神力损耗越来越大。封砚同样神力透支严重,额角渗出汗珠,沉重的呼吸在夜色之中格外清晰。
身后兽潮的轰鸣持续拔高,越来越多零散灵兽从后方追了上来,两侧林中不断有黑影蹿动,围堵的势头越来越密。
封砚掌心微微收紧,心底那股焦灼缓缓升起。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逼着自己保持冷静,视线飞快扫过前方每一条可以突围的林道。
他看得清楚,黑鹰神力已经下滑严重,单凭此人根本挡不住接踵而至的灵兽。照这个势头下去,两人很快便会被彻底围死在这里。
必须撑下去。
封砚暗暗咬紧牙关,脚下再度提起一丝残余神力。
就在这时,怀中饭团透出的白光骤然暴涨。
漆黑无边的密林之中,唯有封砚怀中透出一团刺目的光亮,将周围数尺之内的树干、碎石全部映得雪白。光芒还在不停变强,透过衣料向外漫溢。
一旁奔逃的黑鹰很快察觉到这团突兀亮起的白光,眼角余光猛地扫了过去。几次抬手震退扑来灵兽的间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小子,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封砚只是淡淡偏过头瞥了黑鹰一眼,没有应声,随即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漆黑的前路。
黑鹰得不到回答,也没有多余功夫继续追问。四面八方不断有灵兽扑杀而来,他只能分出心神不断催动残存神力,一边狂奔一边挥掌击退逼近的灵兽。
身后滚滚兽潮的嘶吼愈发震耳,地面震颤越来越强烈。
零星袭扰的灵兽不再三三两两出现,成群的黑影自后方林地之间潮水般涌出,速度飞快,不断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封砚怀中饭团散发的白光还在不断攀升,明亮的光晕一圈圈向外扩散。
兽潮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封砚能够清晰听见身后灵兽粗重的喘息声,腥臭的风顺着后方追扑过来。前路林木交错,已经很难再拉出足够长的距离甩开身后蜂拥而至的兽群。
封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心里清楚,他们快要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