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笼罩四野,青石村内的众人抬眼望去。
一道三十余丈的巍峨金身站在村子前方的大地上,法相双脚稳稳踩住地面,身躯撑起一层巨大的防护屏障,整座村落被牢牢护在屏障后方。
封青鼋的意念远隔此地,半空悬浮着他那一具神力分身。他的目光死死锁向旷野上奔逃的封砚。
封砚抱着饭团冲出村口的防线,转头朝着远离青石村的方向全速狂奔,脚下步伐沉稳决绝,拼尽全力拉开自己和村子之间的距离。
封青鼋心头一紧,正要驱动半空的躯体追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封青鸾的喊声从村子里面炸开,穿透厮杀的嘈杂传了过来。
“阿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砚儿!”
封青鼋心神一震,还没来得及催动分身动身,尖锐的鹰啸已经划破头顶的夜空。
狂风卷起,羽翼划破空气。
一头翼展数丈的六阶黑翎苍鹰从夜色里俯冲下来,黑羽翻飞,铁爪泛着冷光,直扑半空那具神力分身。
一股火气涌上封青鼋的心头,他本想甩开这头飞禽继续追赶,可分身已经被对方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神力在分身的手心汇聚,金光向外绽放。
借着这具躯体,封青鼋反手一掌狠狠轰出!
轰——!
金光炸开,狂暴的劲气扫向四周。
黑翎苍鹰躲闪不及,庞大的躯体硬吃下这一击,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巨石一般在空中翻滚,向后倒飞数十丈,翅膀不住剧烈震颤。
借着分身的口,封青鼋的冷喝响彻夜空:
“滚开,畜生!”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云层窜出,另外两头六阶飞禽灵兽一同杀至。
利爪撕开夜风,一左一右朝半空的分身扑来。
封青鼋见状只得收回已经踏出半步的攻势,分身身上金光再起,抬手硬扛两头灵兽狂暴的进攻。
下一刻,旷野上的局势悄悄发生变化。
吼——!
一声厚重悠长的兽吼,从兽群深处传出来,响彻黑夜的旷野。
一阵接一阵的兽吼紧跟着响起。
吼——!
吼——!
吼声落下,围在村前的灵兽纷纷调转躯体。
大批灵兽放弃攻打村落,一齐转方向,朝着封砚逃离的方向狂奔而去。
余下留在村子外围的灵兽依旧双目赤红,尖牙利爪不停扑向村内的人,死战不肯退走。
村落左翼,火光升腾而起。
陈先生一掌洞穿一头六阶灵兽的头颅,滚烫的鲜血洒落在焦黑的泥土上。他抬眼望向旷野里不断跑远的封砚,运起神力高声呼喊:
“砚儿!”
遥遥的荒野那头,传来一道急促却坚定的回应。
“师父放心!”
听见这声答复,陈先生脚下蓄力,打算冲出防线接应封砚。
这时,脚下的大地一阵震动,三道庞大的身影窜出暗处,疯了一样朝他扑杀过来。
陈先生别无选择,只得回身接战,烈焰在周身铺展开来,再度和三头灵兽缠斗在一起,被牢牢牵制在村子的战场之上。
村口空地上,一众少年握紧手里的兵器,目光都落在旷野之中奔逃的封砚身上,脸上写满惊惧与茫然。
杨凡的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开口喊道:
“砚子往那边跑干什么!他要去哪啊!”
一旁的孙豆豆伸手拽住杨凡的衣袖,声音发颤地指向远处转向的大片兽群:
“杨胖子,你快看!那些灵兽掉头了,全都追着砚子去了!”
林晚禾握牢手中的短刃,心口一阵阵收紧。
她望着封砚渐渐消融在荒野夜色里的背影,低声呢喃:
“阿砚这是要干什么?一个人冲进荒野,不要命了?”
周围的伙伴纷纷低声议论,人人心里慌乱,却没有谁敢贸然踏出村子的防护罩。
村子后方,封青鸾望向旷野里越来越渺小的那道身影,又看见半空的分身、还有陈先生全都被高阶灵兽缠住,抽不出人手去救人。
她心里一急,抬脚就往村外冲。
封青鼋透过分身的视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骤紧,高声急呼:
“姐!不要去!”
封青鸾没有停下脚步,视线死死钉在远方封砚的背影上。
就在她的脚快要踏出防护罩的瞬间,林村长快步上前,伸手死死将她拦住。
“青鸾,停下!你现在出去,只会白白送掉性命!”
封青鸾用力挣扎,双手不断想要推开林村长,声音压抑着哽咽与急切:
“放开我!我要去找砚儿,我必须过去!”
林村长寸步不退,拦着情绪失控的封青鸾,勉强稳住村口的局面。
夜空之上,方才被打飞的黑翎苍鹰盘旋折返,会同另外两头六阶飞禽,三道巨大的黑影轮番俯冲,持续死缠住分身的猛攻。
金光一次次炸开、消散,每一回碰撞,都震得夜空微微发颤。
封青鼋数次想要驱动分身冲破阻拦,赶往旷野营救封砚,却被三头飞禽不计代价死死绊住,始终无法脱身。
旷野深处,脱离青石村的灵兽越聚越多,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黑色洪流。无数灵兽踏过地面,蹄声隆隆作响,紧紧跟在他的身影后方,向着茫茫荒野深处一路追袭。
辽阔的荒野上,冷风呼啸地擦过耳畔。
封砚一手稳稳地抱住怀中饭团,手臂收拢,将饭团护得严实。另一只手横挡在前,替饭团隔开迎面的寒风,还有沿途飞溅过来的碎石。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全身的神力尽数灌注双腿,每一步踩落,脚下的泥土轰然炸开,碎石四下飞溅。
他没有别的目标,也没有退路,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不停往前跑,把这滔天兽潮引得越远越好,保全青石村。
被护在怀里的饭团体表漾开一层柔和的微光,细碎的光点随着两人急促的跑动轻轻晃动。
长时间全力奔逃,封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猛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不停从口中吐出来。
他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向后扫去。
只见漫山遍野的灵兽洪流,顺着他跑过的路径紧追不舍。
看到这般景象,他肩膀微微松了几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赌对了。”
话音落下,封砚收回目光,咬紧牙关,双腿再度迸发神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继续向着黑暗深处疾驰。
夜风呼啸,荒野的野草被狂风吹得来回狂摆。
封砚始终不敢放慢速度,身后的兽潮轰鸣从来没有减弱半分。
大量擅长高速奔袭的灵兽在荒岭之间飞速穿梭,兽潮前锋不断逼近。嘶吼、蹄踏、骨骼摩擦的声音层层叠叠,紧紧咬在封砚身后不远。任凭封砚不断提速,依旧甩不掉身后密密麻麻的兽群,窒息般的压迫感牢牢笼罩全身。
黑石岭,山道隘口。
夜色昏暗,山岭乱石遍布,几道身影缩在山边的阴影之中,手握长刀静静蹲守。
正是黑石寨二当家董虎,带着寨子里十几名喽啰站在这里拦路打劫。
连着几天附近村落闭门不出,山野之间看不见半个过路行人。
一名瘦小喽啰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碎石,低声抱怨:
“二当家,我们在这里蹲了三天,半个人影都没等到,连根毛都捞不着,这地方实在太穷了!”
董虎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狠狠啐在地上,满脸烦躁:
“他奶奶的,这么个穷山僻壤的破地方,周边全是穷村子,能抢来什么东西。再这样耗下去,寨里弟兄都快要喝西北风!”
董虎抬眼看向漆黑的远方,眉头紧紧地拧起,低声嘀咕:
“实在不行,回头我就跟大当家商量商量,换一处地盘落脚,死守黑石岭迟早饿死。”
话音刚落,放哨的一名喽啰连滚带爬从山道一头冲了回来,语气急促又兴奋:
“二当家!二当家!有人!有一个人正朝我们这边跑过来,速度很快!”
董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泛起凶狠的神色:
“总算来了买卖!”
董虎大手一挥厉声喊道:
“弟兄们,把刀拿好!今晚做掉这一票!”
十几名山贼立刻起身,抽出腰间的钢刀,寒光齐齐亮起,一字排开,随时准备冲出去。
旷野奔逃途中。
封砚一路疾驰掠过层层矮岭怪石,视线扫过周围山势轮廓之时,奔跑的脚步骤然一顿。
夜色之下,山岭走向、乱石排布、狭窄山道映入眼中,一股熟悉感涌上心里。
封砚呼吸粗重,一边喘息一边看着四周,低声自语:
“这里……看起来好熟悉。”
话音未落。
黑石岭上方阴影里面,十几道黑影冲了出来,手中钢刀映着微弱夜光,锋芒刺眼,直直地拦在封砚前进道路之上!
一众山贼并排站在山道中间,刀锋雪亮,浑身带着蛮横凶气。
站在前排一名喽啰率先开口厉声大喝:
“小子!停下!”
其余山贼跟着大声吼叫:
“站住!不许再往前一步!”
“再跑别怪我们动手!”
可是封砚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脚下速度丝毫不减,依旧埋头沿着山道往前狂奔,直接无视面前拦路的一众山贼。
一名靠近前面的喽啰见到封砚丝毫没有停下,脸上一急,连忙转头朝着身后董虎喊道:
“二当家!这小子根本不听劝,摆明了要直接闯道!”
人群缓缓分开,董虎沉着一张脸从队伍当中缓步走出来,满脸凶戾,沉声骂道:
“我倒要看一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不给黑石寨面子!”
董虎抬眼看向远处飞速逼近的身影,他眉头微微一挑,嘴里低声喃喃:
“咦……这个人的身形,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夜色遮挡视线,他正准备仔细辨认清楚。
下一刻,封砚冲出旷野尽头,转眼冲到一众山贼面前!
双方的距离近在咫尺,董虎刚刚看清封砚的那张面孔,脸上神情还僵在错愕当中。
封砚急促响亮的喊声骤然炸开:
“快跑!”
喊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封砚脚下丝毫不停,身子轻轻一侧,从山贼人群缝隙之间飞速掠过去,不作半点停留,顺着山道径直向着黑石岭山上直冲而去!
整条山道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山贼呆呆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只剩下茫然与呆滞。
几名年轻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之后慌忙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董虎,声音止不住发颤:
“二、二当家!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追?”
董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死死锁紧,脸上的凶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纠结。
黑鹰从前叮嘱过的那番话浮现在他脑海,眼前这名少年背景神秘,万万不能招惹,不能和他结下仇怨。
追上去,他不敢。
就这样放任封砚离开,心中又实在不甘心。
无数念头缠绕在心里,董虎站在山道当中久久没有出声。
就在这一刻。
脚下的大地狠狠一震!
轰——!
沉闷厚重、仿佛群山崩塌一般的轰鸣,从封砚来的旷野深处滚滚席卷而来!
地面的碎石不停跳动震颤,野草被劲风压得贴倒在地面,风声、地动巨响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董虎的瞳孔猛地收缩僵硬,转头看向后方旷野!
漆黑旷野尽头,黑压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兽潮狂奔而来,无数灵兽踏着大地,蹄声隆隆作响,猩红兽眼在黑夜之中点点亮起,狰狞嘶吼穿透耳膜,如同滔天洪水朝着山道碾压过来!
单凭他们这群山匪,根本不可能挡住这样一股洪流!
在场山贼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出身,平日里只敢在路上打劫弱小,哪里见过这般毁天灭地的恐怖场面!
一瞬间,不少喽啰双腿发软。
哐当
手中的钢刀掉落在石头地面上,浑身不停发抖,更有几个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山道乱石上面,脸色惨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董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他娘的!快跑!都快跑!”
喊声未落,董虎转身便朝着黑石岭山上的道路拼命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呆立原地的山贼这才猛然惊醒,尖叫哀嚎接连响起。
所有人丢下兵器,钢刀一把把摔落在山道上,再也没有半点打劫的心思,慌不择路地跟在董虎身后向着山岭深处逃窜。
有人反应慢了半拍,被身后奔逃同伴撞得踉跄摔倒,有人吓得手脚发软,跌跌撞撞地连步子都迈不稳。
一名年轻喽啰双腿猛然一软,重重地摔坐在冰冷崎岖的山道乱石之上,巨大的恐惧感抽空了他浑身的力气,身体不停发抖,裤裆很快湿开一大片。他拼命伸出手朝着已经跑远的同伴胡乱抓去,嘶哑哭喊:
“别丢下我!拉我一把!别丢下我!”
一名正在往前奔跑的山贼回头匆匆看了他一眼,脚下速度半点没有放缓,嘶吼回了一句:
“老子都顾不住自己,谁还管得了你!”
其余奔逃的山贼慌乱当中随口喊出几句短促叫声:
“快点往山上跑!”
“别回头!赶紧进山!”
跌坐在地上的喽啰手脚并用拼命想要爬起来,双腿发软始终站不起身。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铺天盖地的兽潮已经冲到山道入口,无数庞大的灵兽踏着尘土奔腾逼近,森白獠牙、猩红双眼在夜色之下清晰无比。
死亡转眼就压到头顶。
这名喽啰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娘啊!救命啊!”
凄厉的喊声刚刚划破夜空。
轰——!
无数铁蹄裹挟汹涌的兽潮,轰然碾过山道。
惨叫声戛然而止。
这条片刻之前还被黑石寨众人把守的山道,转眼之间,便被无边无际奔涌向前的兽潮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