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渡口的互市在三月十五正式开张。
天还没亮，北岸已经挤满了人。有从黑石镇和羊角镇赶来的铁器商，有从大榆堡牵来的运粮骡队，有从北边草原来的蛮族牧民，赶着马群，驮着成捆的皮子。河面上，十几条南岸的商船来回摆渡。南边来的客商背着钱褡子，踩上北岸的泥地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立在渡口边的一块大木牌。牌子上写着八个墨黑大字：北境地界，依律行事。
林越一早就到了。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薄甲，外披黑呢斗篷。胸前的铁山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霍小婉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木册，不时记录着什么。熊六带了两百骑兵在渡口外布防，二胖领着二十个律吏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律吏们右臂绑着红布条，手里提着短棍，谁插队、欺市、偷货，当场就办。
“这可比黑石镇过年还热闹。”狗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嘴里啧啧连声。
“热闹才好。越热闹，越看得出秩序。”林越说，“让律吏看紧点。第一天不能出乱子，尤其是南边的客商，别让人说我们北境只会拿刀不会办事。”
文谦也来了。他穿着公国官袍，身后跟着两个书办，专门负责南岸商船的税票。北境这一边不另设税卡，所有进出的货，一律在白河渡口登记。公国管南岸的税，北境管北岸的价。两下里各抽各的，不重收，也不漏收。这是林越和魏长侯在信里反复磨了快两个月才定下的规矩。霍小婉为此还亲自跑了一趟白河城，跟公国的粮官拍了一下午桌子。
快到中午时，南岸忽然来了一条大船，船头插着白河城的官旗。文谦神色一凛，快步走到林越身边，低声说：“镇守使大人，魏侯来了。”
林越抬眼望去。船缓缓靠岸，跳板搭好后，魏长侯从舱里走出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青灰布衣，脚上一双旧皮靴，打扮得像个出门访友的乡绅。他身后跟着几个便衣护卫，散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林团长。”魏长侯踩着跳板过来，老远就拱手，笑容和气，“我来得冒昧，别怪别怪。”
“魏侯能来，这渡口才真正算成了。”林越迎上前，也拱了拱手。他细细打量着魏长侯，这个公国的安抚使这次没带多少兵，但敢只身过河，也算是对北境的一种示好。
魏长侯在渡口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北境的律吏和骑兵，不住点头。他走到那块写满律令的木牌前站定，逐字看了一遍，回头对文谦说：“看见没有，这才叫治境。不要小看北境这些兵，他们比王都那些吃空饷的强多了。”
文谦连声称是。
中午，林越在渡口旁搭的草棚里请魏长侯吃饭。没有山珍海味，一锅炖羊肉，一盆新蒸的杂粮饼，还有北境自酿的马奶酒。魏长侯吃得很香，边吃边跟林越说些南边的局势。酒过几杯，他的话渐渐多了，提到了王都。
“王都如今不太平啊。”魏长侯压低声音，“左相和右相斗了快两年，如今越发不成样子。各地侯爷都各怀心思，有兵的不肯出粮，有粮的又怕被夺兵。北防营一倒，公国北境防务全空。我上个月回王都述职，兵部的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不是不待见我，是实在焦头烂额。”
“那魏侯的日子也不好过。”林越说。
“不好过也得过。”魏长侯叹了口气，“白河城这块地方，夹在北境和南原之间，能安稳一天是一天。我不求富贵，只求不被人当鱼肉。林团长，说句心里话，我跟你交好，一半是公干，一半也是私心。你那北境虽然苦寒，但有一股子向上的劲。我在南边待久了，到处都是糜烂气。你们这里，有活气。”
林越端起酒杯，与魏长侯碰了一下。他不怀疑魏长侯这番话里有真情。乱世中的人，谁不想靠一棵稳当的树？魏长侯在白河城经营多年，不蠢。他清楚北境在北边的位置，也知道公国迟早会继续糜烂下去。提前给北境一点善意，对自己没有坏处。
“魏侯，我托你的事，有消息了吗？”林越问。
“你说的是王都那边的情形？”魏长侯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派去的人传话回来，说王庭里有人想废了北防营旧将，还有人想重新在各州设大都督，把兵权收回去。吵了三个月，没个结果。眼下能调的兵，除了王都禁军，就剩南原和东境的几个侯爷。北边，除了我白河城，再无可用之兵。所以，朝廷就算想对北境动手，也凑不出多少人马。”
林越静静听着。这个判断跟他之前得到的情报差不多。公国有心无力，北境暂时安全。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公国现在是软的，不表示永远都是软的。他必须在公国缓过来之前，把北境彻底建成一座铁打的墙。
“我有个想法。”林越放下酒杯，“白河渡口的互市，现在只是买卖。我想把它扩大，让白河渡口变成南北最大的仓市。铁、盐、粮、马、皮、药，全都从这里走。公国若愿意，我出地、出人、出铁，魏侯出渠道、出文书，咱们两家五五分成。但我要白河以南三个渡口码头，由我的人驻扎。那些码头不归公国管，归我管。只要这三个渡口在我手里，南边的客商想北上，就得先进我的门。我保证，他们的货比走别的路快一倍，也安全一倍。”
魏长侯眼睛微眯。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但内里却藏着极深的心机。三个渡口一占，北境的势力就伸到了白河以南。林越嘴上说不南越，实际却用商路把白河变成了内河。魏长侯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来。
他沉默片刻，问：“哪三个渡口？”
“牛家湾、石头滩、青鱼嘴。”林越说，“这三个地方，水浅岸平，能修码头。我只要这三个点。其它地方，公国照旧。”
魏长侯斟满酒，仰头干了。然后把酒杯重重一放：“我若答应，白河城就和你绑死了。林团长，你这是在赌我信不信你。”
“我不是在赌。”林越说，“我是让你看清，北境这棵树，你靠得值。”
魏长侯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成。三个渡口，你拿去。你我两家，从今天起，不是结盟，是搭伙过日子。只一样，你得答应我，若王都真出了大乱子，你要帮我稳住白河。白河不能落在野心家手里。”
“若真到那一天，我会第一个带兵到白河城。”林越说。
两人又饮了一杯。暮色从河面漫过来，把渡口的灯火一盏盏点亮。商船陆续靠岸，骡马在草市外卸货，人声里透着日子的气味。林越站在渡口边，看着白河的水朝南流去。他想，北境的路已经不止在北方了。南边，有更大的天。但眼下，他得把脚下这块地再夯得实一些。
“回吧。”他转身对霍小婉说，“把互市首日的账算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