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
天穹之上,一道虚空裂缝无声撕开。漆黑缝隙缓缓蠕动,细碎空间碎片在裂口边缘明灭不定。
封青鼋带着封砚踏出裂缝,悬在高空。封砚怀里抱着饭团。封青鼋放开神力,托住封砚,一并护住他怀中的饭团。一层淡薄无形的防护罩向外铺开,将三人罩在里面。
两人离开之后,裂缝边缘向内收拢,片刻便从高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山风撞上防护罩,向四周散开。一条灵韵天河横亘天穹,静静流淌,流光绵延,贯通整片南瞻天。脚下林海无边,幽深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异兽嚎叫。
封砚踏在神力托举之上,一只手环住怀里的饭团,另一只手扶着流转的神力屏障稳住身形,低头望向连绵群山。
饭团窝在封砚怀中,不时抬头张望,短促地嗷呜一声。
封青鼋放慢飞行速度,目光投向下方林海。
“砚儿,看看这山脉,比你之前走的后山广阔多了吧?”
封砚望着铺向天际的群山,轻声感慨:“好大……比后山辽阔太多了。”
封青鼋抬手指向山林与更深处的山脉。
“咱们如今待的这片后山,只是苍莽山脉的最外围。你以前活动的那些地界,连真正的外围都算不上。那一片的灵兽大多三阶以内,性情温顺,没什么凶险。”
封砚听得认真,随即好奇问道:“舅舅,灵兽最高能达到几阶?”
“灵兽分一至十阶,十阶便是天地顶点。”封青鼋随口答道。
封砚稍作思索,又追问:“那舅舅见过十阶灵兽吗?”
封青鼋望向幽深的山脉腹地。
“见过,只是极其罕见,平日里根本不会现世,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无缘得见。”
饭团歪着脑袋,听不懂二人的对话,又软软嗷呜了一声。
封青鼋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封砚。
“往后没有旁人同行,绝对不要独自踏入苍莽山脉,即便是后山那一片区域,也不能一个人贸然进山,记住没有。”
封砚点头记下。他清楚山林深处藏着危险,从不贸然行事。
封青鼋不再逗留,催动神力,带着封砚朝苍莽山脉外围缓缓飞去。
林海向后退去,封砚低头看着怀里的饭团,出声问道:“舅舅,我们这次要找几阶的灵兽?”
封青鼋目视前方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林。
“我们这次要找三阶灵兽。”
封砚思索片刻,再度发问:“舅舅,灵兽的等阶,是不是和我们修士的境界一一对应?”
“自然是对应的。”封青鼋说道。
得到答复,封砚眸光一亮,望向连绵群山追问:“那苍莽山脉深处,最高能有几阶灵兽栖息?”
“山脉最腹地,藏着七阶灵兽。”封青鼋道。
封砚心头微惊,立刻反应过来:“这么说,七阶灵兽,就等同于我们人类的神皇境?”
“没错,境界实力完全对等。”封青鼋点头。
“那除了实力更强,七阶灵兽和低阶灵兽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封砚满心好奇。
封青鼋稍稍侧过脸。
“七阶是灵兽的一道天大分水岭。七阶到九阶,统称凶兽,唯有踏入十阶,才能称得上神兽。从凶兽境开始,每一阶都是彻底的实力质变。七阶灵兽可以化形为人,拥有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完整神志,灵智不输常人,化形后的战力,也和同阶修士不分上下。”
封砚满脸讶异,脱口而出:“它们能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低头垂眸,指尖轻轻蹭着饭团柔软的皮毛,小声嘀咕:“饭团以后要是化形成人,会不会长得很丑啊?”
封青鼋侧过头看了一眼封砚怀里的饭团。
“你倒是瞎担心。炎月白狼本就是天生的高阶灵兽,血脉尊贵,它成年化形,只会比寻常人更英挺俊秀,怎么会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无尽林海。
“只不过灵兽化形后的兽类本源特征是刻在骨血里的,消不掉,便是十阶神兽,怕是也难彻底抹去。不过这神牧大陆广袤无边,并非只有苍莽山脉这一处灵地,大陆上有些偏远的特殊城池,便是由这些化形后的灵兽一族聚居而成,他们守着自己的族群规矩,不与人类修士轻易往来,平日里甚少有人能见到。”
封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封青鼋,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还有这样的城池?”
他稍稍停顿,又接着问道:
“那这些灵兽建立的城池,会不会和人类为敌?”
封青鼋视线依旧落在下方连绵不断的山林。
“各族有各族的规矩。这些化形灵兽一族偏居一隅,守着自己的地界,不愿卷入外界纷争。只要人类不去主动招惹,彼此之间便不会生出冲突。”
封青鼋侧过头看了一眼封砚。
“那些城池离青石村隔着不知多少万里,路途遥远。你如今年纪尚小,眼下不必去惦记这些地方。”
封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发问。
林间风声簌簌。
封青鼋继续催动神力,带着封砚平稳向前飞行,穿梭在苍莽山脉的上空。
片刻后,他低头望向下方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地,出声道:“到了,我们下去。”
笼罩二人的神力防护罩缓缓沉降,稳稳托着封砚,落向林间地面。
双脚踏上厚重湿润的黑土,参天古木立在四周。树干粗壮雄浑,需数人联手方能环抱,笔直地刺向天际。繁茂浓密的枝叶交织叠拢,遮蔽了大半天穹,细碎光斑透过叶隙,零散落在林间。
这片山林古老荒芜,远不是青石村外面的浅山能够相比。
封砚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棵棵巨木。从前他只在村外浅山活动,从未踏进这样幽深磅礴的密林。
封青鼋立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山林。
“我们已经进入苍莽山脉外围深处,三阶灵兽大多就在这一带出没。”
说完,封青鼋迈步走到一旁,寻了一块背风、视野开阔的平整巨石,顺势坐了下来。
他抬手轻触指间的储物戒指,一枚巴掌大小的青布囊应声浮现。囊身朴素,只绣着几缕淡浅云纹。
封砚抱着饭团,目光落在那枚布囊上,带着几分好奇。
“舅舅,这是什么物件?”
“乾坤袋。”封青鼋握着布囊,轻声解释,“和储物戒指不一样,戒指只能收纳死物,装不了活物。这乾坤袋可以储物,也可以容纳活物,寻常外出寻兽、豢养灵兽,大多都会备上一个。”
封砚微微颔首。
封青鼋指尖轻抖,袋口自行撑开一圈柔和灵光。他伸手探入袋中,翻找物件。
下一瞬,一道古朴小巧的物件自袋中滑落,轻轻落在巨石之上。
那是一尊掌心大小的石像,质地陈旧,纹路古朴。石像上半部分是女子身形,眉目清远肃穆,肩侧舒展生出八条修长手臂,每一只手掌都虚虚托着一枚细小圆纹,似承托点点曦光。自腰腹向下,没有凡人双腿,化作一条修长宽大的神翎凤尾,翎羽层层铺展,线条华贵而古老,形态异于常人。
封砚俯身看着石像,越看越觉得新奇古怪,开口问道:“这雕的是什么?看着和寻常人像不一样。”
封青鼋淡淡瞥了石像一眼。
“这是神像。”
他指尖轻点石像表面,缓缓说道:“神牧大陆生灵,大多信奉神明。寻常人家户户供奉,修士出门在外,也常会随身带一尊,求一路安稳顺遂。”
“神牧大陆广袤无垠,划分为九大方天地,每一方天地,都有一尊主神世代受众生供奉镇守。”
封砚闻言,伸手将掌心大小的石像拾起。
指腹缓缓摩挲石像粗糙陈旧的冰凉纹路。他盯着那尊形态特异的八臂凤尾神像,轻声吐出一字:“神?”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封青鼋,语气带着好奇与不解。
“什么是神?”
封青鼋视线落向前方幽深密林,语速平缓。
“神,是这片大陆最极致的修炼境界。”
他稍稍停顿,耐心解释。
“你如今修行的神沐境、往后要触及的神皇境、神玄境,这些境界名号,本身便是世人因敬仰神明而起。所谓神沐境,便是沐浴神泽、承纳神韵的意思。”
封青鼋目光微远。
“纵观亿万年岁月,能真正崩碎虚空、飞升成神的大能,古往今来,仅有三人而已。”
封砚听得心神震动,当即追问:“这世上,真的有神存在吗?”
“自然是有的。”封青鼋转头看向他。
“并非只有那三位飞升者。九方天地,各有其神,各司其职,一方天地便有一尊主神镇守世间。”
封砚握着掌心古朴石像。他再度开口。
“那这尊石像,雕的是哪一位神?”
“羲和尊神。”封青鼋出声答道。
“羲和,执掌曦光,驱避阴寒,是我们南瞻天世代供奉的主神。这是最寻常的民间神像款式,大陆随处可见,不算稀奇。”
话音落下,封青鼋再度将手探入乾坤袋中,继续翻找。
片刻后,一叠整齐的明黄色符纸被他取了出来。
符纸质地细腻,边缘勾勒着浅淡的朱砂纹路,纸面萦绕一层极淡的莹白灵光。
封砚目光立刻被那叠黄符吸引,眼中满是好奇,开口问道:“舅舅,这是什么?”
“捕兽符。”封青鼋捏着一张符纸,淡淡解释。
“低级符纸,淬了些许神力。捏碎便可化作缚灵光网,是最简单的阵法陷阱,专门用来生擒灵兽。稳稳困住三阶以下灵兽,不伤性命,刚好合用。”
封砚愣了愣,随即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打趣。
“舅舅你都已是神玄境修为了,抓一只三阶灵兽,还用得上这种低级符纸?”
封青鼋眉峰轻轻一挑,侧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随性从容。
“你懂什么。”
他将余下符纸捏在指间,随口道:“我自小在家族长大,从未亲手抓捕过灵兽。再者,山林灵兽野性重,皮毛腥味难闻,我懒得近身。用符省事,干净。”
封砚闻言,不再多言,默默站在一旁。
封青鼋抬手,双目微阖。
无形神识铺开,覆盖周遭十里山林。林间风动、草摇、虫鸣,所有细微动静尽数落入感知。
不过数息,神识深处捕捉到一阵轻盈细碎的蹄声,由远及近。
封青鼋睁开眼,唇间淡淡吐出两字:
“来了。”
林间草木轻晃,枝叶簌簌分开。
一头身形纤长的白鹿缓步走出密林,通体毛色雪白无瑕,皮肉之下隐生一层淡青色灵纹,游走周身,在昏暗林间泛着微弱柔和的荧光。鹿角纤细挺拔,枝丫尖端凝着点点白霜。
饭团原本窝在封砚怀中半眯着眼假寐,听见外面动静,只是懒懒抬眼随意瞥了那头灵纹鹿一眼,随即又垂下脑袋,重新合上双目。
“三阶灵纹鹿,正好合适。”
封青鼋目光微定,手腕轻抬,指尖顺势一弹。
那张明黄捕兽符脱指而出,如一道轻薄虚影,无声无息掠向灵纹鹿。
符纸触碰到白鹿身躯的瞬间,骤然碎裂开来。
淡金色灵光轰然炸开,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光网,精准笼罩而下,牢牢箍住灵纹鹿全身。
白鹿惊觉异变,四肢猛地发力,想要挣脱皮网逃窜。
金光凝锁,纹丝不动。
它四蹄蹬踏,头颅摇晃,只能在光网中慌乱挣扎。
封砚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封青鼋淡淡一笑,抬手隔空轻轻一勾。
裹住灵纹鹿的金色光网立刻凌空回转,带着网中的白鹿缓缓飞回,落至二人身前。封青鼋撑开乾坤袋,袋口灵光舒展,光网裹着灵纹鹿顺势飞入其中,灵光一闪,便稳妥收纳。
封砚心底跃跃欲试,抬眼看向封青鼋。
“舅舅,让我也试试吧。”
封青鼋闻言,抽出两张捕兽符递到他掌心,耐心提点:“简单,往符中灌注一缕自身神力,再弹射出去即可。神力无需过多,够用便能锁缚三阶灵兽。”
封砚捏着符纸细细体悟片刻,很快摸清法门,点了点头。
“我神识一直铺在周遭。”封青鼋抬步向前,出声道,“前面还有一只,随我来。”
封砚紧随其后,两人顺着密林小径往前走了数十步。
前方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绵软的咩鸣。
灌木轻摇,一只灵兽正低头啃食林间生长的灵草。它身形矮壮厚实,通体覆着一层细密柔软的青绒绒毛,弯曲羊角隐在绒毛之间,角身萦绕着淡淡的灵韵微光。
封砚眼底一亮,轻声道:“三阶青绒羊。”
他依着封青鼋所教,凝神一缕神力缓缓灌入符纸。
明黄符纸瞬间亮起淡淡灵光。
封砚手腕一扬,指尖轻弹。
捕兽符化作一道轻灵黄光,瞬息掠出,落在青绒羊身上。
符纸应声碎裂,淡金色光网骤然铺开,稳稳将青绒羊笼在其中。
青绒羊受惊,发出一声清亮的咩叫,四肢轻轻挣动两下。它性情本就温顺,察觉无法挣脱,便不再挣扎,只静静立在光网之中,低声不停咩咩轻唤。
封青鼋抬手虚引,金色光网裹着青绒羊腾空而起,顺势落入撑开的乾坤袋中。
袋口轻合,两只三阶灵兽尽数稳妥收存。
就在这时,原本安安稳稳趴在封砚怀里的饭团猛地抬起脑袋,直直坐起,双耳竖起,目光紧紧盯住一侧幽深的树林,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封青鼋顺着饭团凝望的方向看去,神色微微一动。
封砚察觉到变化,低头看了看怀中警觉起来的饭团,又望向封青鼋。
“舅舅,怎么了?”
“又有灵兽过来了,是三阶裂齿狐,正朝这边奔来。”封青鼋缓缓开口。
话音未落,林间灌木猛地朝两边炸开。
一道赤红身影自林中蹿出。那是一头体型比寻常狐狸大数倍的裂齿狐,全身皮毛如火般赤红,一双竖瞳当中凶光毕露,四蹄踏地飞快冲到近前。
冲到半途,裂齿狐这才看清站在林地之中的封砚与封青鼋。它骤然停下脚步,身体压低,露出锋利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摆出戒备防御的姿态。
封青鼋抬起一只手,便准备出手将这头裂齿狐拿下。
就在这一刻,饭团四肢猛地一蹬,直接从封砚怀中一跃跳下,轻巧落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之上。
它缓步朝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姿态悠然。
无形无状的血脉威压悄然自饭团体内散开,没有耀眼灵光,也没有汹涌神力波动。
裂齿狐嘴里还在不停嘶吼,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往后慢慢退了两步,眼底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短暂退缩之后,裂齿狐像是压下心中恐惧,猛地压低身子,四肢猛地蹬向地面,张开獠牙径直朝着饭团扑杀过去。
可就在裂齿狐腾空扑出、还没有靠近饭团的刹那。
源自血脉深处那股古老高阶的压制骤然落到裂齿狐身上。
裂齿狐凌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喉咙当中挤出几声干涩破碎的嗬嗬声响,四肢在空中胡乱抽搐几下,原本凶狠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
扑通一声。
裂齿狐重重摔落在地面,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封砚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裂齿狐,眼中满是惊叹,由衷夸赞道:“饭团也太强了。”
反观封青鼋,神色始终淡然,语气平淡解释:
“炎月白狼身负上古顶尖血脉。灵兽一族尊卑分明,刻在血脉之中的等级压制,是低阶灵兽跨越不了的天堑。仅凭血脉威压,便可震慑、甚至吓死三阶灵兽,不足为奇。”
封砚闻言豁然了然,看着饭团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接下来的大半日,封青鼋以神识全程探查引路,封砚亲手抛符捕兽,手法越来越熟练。一路辗转密林各处,接连擒下多只三阶灵兽,不知不觉间,乾坤袋中已然装入二十多只灵兽。
林间光影渐斜,日至午后。
一张捕兽符刚刚凝成金光罗网,稳稳困住一头浑身覆着粗硬黑毛、体态壮硕的三阶黑岩野猪。封青鼋抬手,正要将其收纳入袋。
骤然。
他铺展在外的广袤神识如同遭巨力重创,猛烈震颤回缩。
整片山林的狂风陡然暴涨,四下乱卷,林间霜雾剧烈翻涌。
苍莽山脉最深处,无数杂乱、狂暴、疯狂的灵兽嘶吼冲天而起。沉重密集的兽蹄奔踏声、巨木崩折的脆响、荒兽的暴戾啸鸣层层叠加,隔着数里之地依旧清晰入耳。
无数灵兽的狂暴气息如同汹涌洪流,自深山腹地朝外席卷,隐隐朝着青石村的方向涌去。
方才还温润平和的山林,转瞬被铺天盖地的蛮荒暴戾彻底笼罩。
封青鼋脸上所有温和从容瞬间褪去,周身气息骤转凛冽冰冷,眉眼沉如寒潭。
“砚儿,出事了。”
他语气凝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封砚从未见过舅舅这般神色,心头骤然一紧,急忙问道:“舅舅,到底发生什么了?”
封青鼋抬眸,死死凝望深处翻腾的黑雾凶潮,一字一顿,沉声开口:
“兽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