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院烟火散尽。
陈先生同封砚一行人告辞,独自回到自家屋舍。屋内清静无人,方才拜师赠丹、人声温热的热闹褪去,微凉夜风穿过窗缝,在屋里缓缓流转。
他和衣躺到床榻,闭目静养。连日死劫、师徒名分落定、往后诸多打算,一桩桩在脑中翻涌。身心疲惫,神思慢慢松脱,意识不断下沉,沉沉坠入睡梦。
睡梦中,漫天黑雾裹挟浓重腥风席卷四野。血气混着铠甲铁锈的味道弥漫开来,吸进喉咙干涩发紧,胸口像压着一块重石。成千上万身披黑色玄铁铠甲的士兵神色沉凝,甲胄沾满干涸血污,依旧悍不畏死,朝着浓稠黑雾不断冲锋。
黑雾深处,骨裂、啃噬的声响接连响起,冷硬刺耳,穿过整片厮杀声,直直渗进骨髓。层层叠叠的嘶吼震颤空气。
“冲!”
“杀呀!”
“这、这是些什么怪物?它居然……吃人!”
“大家不要怕,跟他们拼了!”
“大家稳住!守住阵线!”
呐喊还未散尽,不断有人直直坠入黑雾,转眼便没了声响。后方士卒没有半分退却,踏过遍地尸骸血污,一步步向前推进。
乱军之中,一名身披黑色玄铁铠甲的男子持刀鏖战。长刀反复劈砍,虎口震裂,鲜血不断渗出,掌心的血迹和刀上污血融在一处。黑雾遮住视线,血光到处翻飞,耳边只剩兵刃相撞、骨碎惨叫,炼狱一般的景象不断冲撞心神。
一道同样披着黑色玄铁铠甲的身影自人潮之中冲了出来。女子身形利落,眉眼柔婉,又带着几分凌厉。几缕发丝被鲜血黏在面颊,多出一丝破碎的锋芒。她目光收紧,踩着满地血污与尸骸疾奔而来,嘴唇张开,急切呼喊。滔天厮杀声把她的声音彻底吞没,听不见半点响动。
一股失重感笼罩全身。男子来不及反应,身躯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黑雾、尸山、人群在眼前飞速倒退。一道轻柔却决绝的力道从身前推来,是那女子伸手将他推出死地。
他瞳孔骤然收缩,拼尽全力抬眼,死死盯住原地那道身影。喉咙剧烈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翻涌的惶恐几乎要冲破躯体。
留在原地的女子望着他倒飞远去,眼底焦灼一点点散去,只剩下释然、不舍,还有深沉的温柔。她侧脸微动,唇瓣轻轻颤动,像是在低声道别,目光牢牢跟着男子远去的方向,无声说完最后的诀别。
转眼之间,浓稠黑雾将男子彻底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阴森的啃噬声紧跟着响起,清晰钻进耳中。
“晚晴!”
嘶哑的嘶吼猛地冲出喉咙。陈先生骤然惊醒,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不断响起。梦魇之中那片黑雾吞没人影的画面牢牢钉在脑海里。他僵坐在床上许久,一身冷汗浸透衣衫,冰凉贴着皮肤四下蔓延。
夜深人静,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月光穿过木窗缝隙落进屋里,在青石地面铺出斑驳银辉。安静柔和,和梦里惨烈的炼狱如同两个世界。
陈先生抬手按住发胀发酸的眼眶,指尖碰到眼角一点湿凉。混沌神智一点点清醒。视线扫过屋内陈设,寥寥几件旧家具摆放整齐。老旧木桌被常年擦拭,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木椅、板凳陪伴他许多年,简陋,却带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息。月光顺着石纹铺开,映出地面经年踩踏留下的磨损痕迹,四下安静无声。
陈先生松了一口气,心口缠上细密的酸涩。梦里那种刺痛真切入骨,女子眼底的温柔与诀别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压在心底十四年的思念翻涌上来,缠遍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郁滞涩。
他抬手遮住眉眼,指腹压着眼睑,肩头微微颤动,胸口堵着一股难以散开的郁气。这份埋藏十四年、痛失爱人的记忆始终没有淡去,总在深夜入梦纠缠。许久,他慢慢放下双手,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湿意,唇角扯出一丝苦涩。低沉的呢喃融进沉沉夜色。
“又梦见你了,晚晴。”
说完这句话,陈先生靠着床头静坐许久。窗外虫鸣慢慢停下,月光一点点偏移。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眉宇之间那一抹沉郁始终散不掉。他撑着床沿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经脉深处传来细密钝痛,伤势才刚稳住,根基尚浅,稍微一动便牵起旧伤残留的痛感。
稳住气息,他缓步走到屋角,站在一面老旧桃木铜镜前面。镜框刻着浅淡流云纹路,边角被长久摩挲,圆润发亮,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留存多年的旧物。
镜面映出一张三十余岁的面孔。轮廓端正硬朗,骨相沉稳,带着饱经世事的沧桑。和封青鼋清隽出尘的样貌截然不同。眉眼内敛沉静,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刻在五官之间,唯独眉峰褶皱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戚。
最显眼的是满头花白的须发,银丝交错,垂落在肩头,和年轻挺拔的面容形成强烈反差,透着一股孤寒。一双墨色眼眸深得如同寒潭,半生孤寂尽数收在里面,从前一身锋芒早已被伤痛和漫长岁月磨平,只剩下淡然,还有散不去的惘然。
陈先生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修士踏入三阶神蕴境之后,随着修为的增高便能延缓肉身衰老,所以封青鼋活了数百年,依旧维持年轻模样。
唯独他不一样。早年修为冲到六阶神御境,距离七阶神皇境只有一步之遥。一场重创骤然降临,修为跌落神骁境,肉身生机大幅耗损,旧伤一年年缠绵不去,身体不断衰败。如今他虽然才一百多岁,模样却比寻常老者还要孱弱。
九转逆命丹的药力过去之后,身上陈年旧伤尽数平复,枯竭生机被重新唤醒,衰败的肉身一点点复原,容貌回溯回壮年时期。只是过往损耗太深,花白须发没有被药力彻底养回原样,依旧留了下来。
收回目光,陈先生走出屋子来到院中,俯身捧起一捧微凉井水扑在脸上,洗去残留倦意。冷水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郁,神智彻底清明,再也没有睡意。
回到屋内,他坐到老旧木桌之前,添柴烧水。细小火苗舔着陶壶底部,暖黄火光不停摇晃,拉出一道孤单影子。水烧开之后,他拿出粗茶投入壶中烹煮。淡淡的茶香混着柴火气息散开,稍稍冲淡深夜里的孤寂。
他拉开桌屉,取出一方锦盒,轻轻打开。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温润通透,正是晚晴生前贴身佩戴的物件。玉佩系着藕荷色软绳,双环扣纹路细密工整,末端垂着纤细流苏,整条绳结都是晚晴亲手编就。经过多年存放摩挲,绳色微微泛白,被他细心收好,至今依旧完整齐整。
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玉面,动作放得极轻。他凝眸看着玉佩,静静出神。屋里只有茶水翻滚轻响和窗外零星虫鸣。梦里女子温柔的眼眸、释然的笑意、转身赴死的背影一遍遍浮上脑海,和掌心玉佩慢慢重叠。心口一阵阵收紧发闷。
他就这样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顺着窗缝一点点渗进屋子。
良久,陈先生收回目光,指尖缓缓离开玉佩。
夜色将尽,长夜心绪尽数沉淀。他端起微凉的茶水,慢饮几口,喉间干涩稍稍缓解。沉默片刻,他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触感温润、药力内敛的丹丸。
那是封青鸾亲手赠予他的涅槃丹。
指尖捏着丹丸,丹体圆润微凉,一丝若有若无的磅礴药力透过指尖沁入肌理。
陈先生眼底神色极为复杂。
凝望丹丸片刻,陈先生再无犹豫。
抬手,仰头。
一粒丹丸入喉,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浩瀚、浩荡精纯的药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同于九转逆命丹的霸道修复,涅槃丹的药力极为绵长柔和,顺着肌理、经脉、骨骼层层渗透。
起初只是暖意潺潺,片刻之后,温热药力如同江海奔涌,顺着破败经脉缓缓冲刷、修补、重塑。
那些纠缠他十四年、早已僵化破损、布满裂痕的经脉伤损,在药力浸润之下一点点愈合、延展、新生。
体内的神力开始自主流转,被禁锢十四年的修行枷锁,正在缓缓崩碎。
陈先生双目轻闭,就地盘膝坐于桌前,双手结静修印,沉下心神,稳稳吸纳这股逆天药力。
屋内灯火静静摇曳,天光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一日。
两日。
三日。
整整三日光阴,陈先生始终静坐未动。
屋内气息内敛沉稳,层层淡淡的灵韵萦绕周身。药力一遍遍洗髓伐脉,涤荡肉身杂质,拔除陈年病根。
第三日深夜,最后一缕药力彻底消融于体内。
轰——
体内最后一层桎梏彻底碎裂。
沉寂多年的修为一路攀升,冲破桎梏,踏回昔日巅峰。
与此同时,体表渗出层层黝黑黏腻污垢,混杂着岁月淤积的毒素、旧伤残留的淤血、肉身衰败的杂质,层层覆满肌肤。
许久,陈先生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清光自眼底一闪而逝,沉寂多年的眼眸,重新燃起高阶修士的深邃与厚重。
他抬手轻拂衣袖,体表污垢随神力一扫而落,尽数褪去。
陈先生抬手轻握,掌心神力流转圆润厚重,心境无比平静,唇间溢出一声低低呢喃。
“旧伤尽除……根基重塑。”
“终于重回神御境大成,半步神皇。”
话音轻落,落满空寂小屋。
压在他身上十四年的枷锁,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雪停了。
檐角垂落的冰棱接住清晨微光,落在院角枯草之上,把枯黄草尖映成半透明的白色。
吱呀——
老旧木门缓缓推开。门楣积下的薄雪簌簌落下,掉在陈先生肩头和发梢。他抬手拂去肩上落雪。方才他剃掉花白山羊胡,被胡须遮住的壮年轮廓完整显露出来,脊背挺直,精神好了许多。眼底深处那一缕化不开的哀戚还在,如同檐下尚未消融的残雪,在清亮晨光之中带着一丝凉意。收拾妥当,陈先生踏出家门,径直朝着私塾走去。
私塾空地之上,昔日旧屋只剩一片废墟。杨大壮领着村里一众精壮汉子忙着重建私塾。敲钉的脆响、搬运木料的碰撞声接连不断,打破雪后清晨清冽的安静。院门口老枣树下,一群孩童零散站着,闲聊等候开课。
封砚没有参与旁人闲谈。他靠着树干坐下,饭团绕着他脚踝来回打转,时不时抬脑袋轻轻蹭一下他摊开的手心。封砚指尖慢慢抚过饭团身上绒毛,低声说了一句。
“别乱跑。”
林晚禾迈步走过来,伸手想去碰一碰饭团。
封砚微微侧过身子,轻声提醒。
“轻点,它怕生。”
不远处树下站着两个人。封青鸾身姿挺拔,容貌清丽,眉头微微蹙起,正低声叮嘱身旁的封青鼋,一句句都是提点与吩咐。封青鼋一身白袍,俊逸出尘,垂着眼乖乖听训,脸上挂着几分讪讪笑意,不停点头,半句反驳都没有。
被说得有些无措的时候,封青鼋余光瞥见一路走来的陈先生,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他瞬间抛开方才恭顺模样,不等封青鸾把话说完,扬起胳膊用力朝着陈先生挥动,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陈先生!这边!快过来!”
听见喊声,封青鸾顺着弟弟目光转头,望向缓步走近的陈先生。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脸上浮起一抹柔和笑意。她转头朝枣树下的封砚唤了一声。
“砚儿。”
听见母亲呼唤,封砚抬起头,看见走来的陈先生。他站起身,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师徒礼。
陈先生微微颔首,出声回应。
“不必多礼。”
林晚禾顺着众人视线看向来人。眼前这名三十余岁、眉眼硬朗端正的青年十分陌生,她先是一怔,目光在陈先生脸上停留片刻,迟疑开口。
“陈先生?你……怎么模样变了许多?”
周围其余孩童也陆续注意到这边的变化,纷纷停下交谈,三三两两望了过来,低声议论几句,慢慢围拢。
“这真的是陈先生?”
封砚向前半步,开口替众人解释。
“先生服下丹药,旧伤痊愈,容貌也就有所变化。”
陈先生抬手虚虚往下一按,示意一众孩童安静。简单交代几句早课要点,随即开口吩咐。
“今日先不习文,都绕着村子跑十圈热热身,好好锻炼体魄,这才是修炼的根本。”
“知道了,先生!”一众孩童齐声应答,很快散开,迈开步子跑远。
场中很快只剩下封砚、陈先生、封青鸾与封青鼋四人。
封砚看向陈先生,开口说道。
“师父,我要随舅舅去苍莽山脉了。”
陈先生目光落在封砚身上,沉声叮嘱。
“嗯,进山之后紧跟着你舅舅,不要独自乱跑。”
“明白,师父。”封砚点头应下。
封青鼋抬手,自下而上轻轻一挥。身前虚空像一张薄布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漆黑的虚空裂缝缓缓展开,裂缝深处流转着纷乱暗淡的流光。
封青鼋转头看向封砚。
“砚儿,我们出发吧。”
“好的,舅舅。”封砚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回树下,抱起饭团重新折返回来。他抬眼望向那道不断轻轻扭曲的虚空裂缝,目光带着几分好奇,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封青鼋伸出手,用神力轻轻托起封砚。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漆黑的虚空裂缝之中,身影转眼消失不见。
裂缝边缘一点点向内收拢,最后彻底闭合,原地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