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小院飘着醇厚麦香,混着荠菜肉馅的鲜香。雪粒落在柴门檐角,积起一层薄白,罩住朴素的小院。爷爷奶奶守在枣木案板前忙活,面团擀得匀整柔韧,拌好的荠菜肉馅裹着灵猪油脂的香气,漫满整座院落,压退冬日寒意。
奶奶指尖捻出圆润的饺子褶,指腹布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动作轻柔娴熟。她一边包饺子,一边轻声开口:“这荠菜馅里我特意添了勺黑纹灵猪的猪油,香得醇厚还养人,等下多包几屉,砚儿回来准能满满吃一大碗,不光能饱口福,还能补元气、滋养神魂,对他修炼也大有裨益。”
爷爷握着面杖来回擀压,手臂上青筋随动作微微鼓起,粗糙手掌把面团擀得薄软均匀,笑着应道:“面擀得薄软,煮出来滑溜溜不硌牙,正好合咱孙儿的口,也不糟蹋这难得的灵猪油养分,砚儿爱吃,咱就多包些。”
脚边蜷着炎月白狼幼崽饭团。一身雪白绒毛,眉心、耳尖与尾尖长着几缕淡红毛发。它蹭着奶奶裤脚打转,圆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肉馅,鼻尖不停翕动,蓬松的尾巴轻扫地面。
奶奶腾出一只手,捏起一小块肉馅丢到地上,温声嗔道:“饭团,馋了吧?也给你吃点好的,这可是黑纹灵猪的肉,寻常难寻,正好给你补补,快快长身体,好好陪着砚儿。”
饭团叼住肉馅,低头小口啃食。片刻吃完,拖着尾巴重新蹭回奶奶脚边。奶奶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手上捏褶的动作没有停下。
院门外响起急促沉重的叩门声。紧接着,杨凡的呼喊撞进院里。
“爷爷奶奶!快开门!快开门啊!”
奶奶心头一紧,快步拉开门栓。门刚打开,杨凡踉跄跌了进来,脸色惨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发软,他勉强扶住门框站稳。
“杨凡?”奶奶伸手扶住他发抖的胳膊,“今儿私塾上课,怎的跑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凡攥紧奶奶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哆嗦许久,才把话说出口,声音发颤:“爷、爷爷奶奶……不好了!私塾闯进来两个穿黑袍的恶人,厉害得很,一抬手就震飞了木门!陈先生让我们赶紧跑,我绕近路回来报信!砚子、砚子还在私塾里!”
“黑袍人……”
爷爷低声念出三个字,脸色骤然发白。奶奶扶着杨凡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十四年前暴雪封山的那个夜晚,一下子撞回脑海。
同样是隆冬,暴雪封山。寒风卷着雪沫穿过林间,天地一片白茫茫。老两口在后山拾柴,撞见倒在雪地里面色惨白的封青鸾。她衣衫染血,气息微弱,腹部高高隆起,眼看就要临盆,瘫在雪里动弹不得。
奶奶上前一步:“老头子,这姑娘也太可怜了!这般天气,再冻下去要出人命的!咱快救救她!”
爷爷伸手拦住她,眉头紧锁:“她浑身是血,定是遭人追杀,估摸着追兵转眼就到!我们不能把她带回家,会引火烧身!快把她藏进林子里那处柴垛,垛子靠着横生的老柞树,枝桠繁密遮得严实,又被厚雪压了大半,极难被发现!”
两人不敢耽搁,小心把封青鸾挪进柴垛深处,抱来枯枝干草把垛口掩牢,拿扫帚扫净周边脚印。
爷爷压低声音吩咐奶奶:“你往相反方向的雪道上,故意踩出几串脚印,你的足码和她相近,能把追兵引偏,千万要踩得自然些,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奶奶点头,踏雪走向另一侧山道,一步一步踩出清晰脚印。大雪缓缓落下,盖住柴垛附近的痕迹,那一串脚印留在白雪之上,指向相反的方向。
不到半炷香,几道黑袍人踏着厚雪冲进林间,周身煞气浓重,目光阴鸷。
其中一人上前揪住奶奶衣领,力道凶狠:“老太婆,有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大肚子女子?敢撒谎,立刻要了你们的狗命!”
“放开她!”爷爷大喊着扑上去,立刻被另一名黑袍人按进雪里。雪粒钻进衣领,冰冷刺骨,他不断挣扎。
奶奶浑身发抖,压下心底惧意,摆出普通庄户人的模样连连摆手:“大老爷饶命!我们就是进山拾柴的庄户人,一整晚都在林边转悠,没见着什么生人啊!求您饶了我们!”
领头的黑袍人扫过整片林地,视线落到远处雪地上延伸出去的脚印,他冷喝一声:“放了她!跟我追!”
几名黑袍人松开手,顺着脚印往山林深处追去。靴底碾雪的声响慢慢消失。老两口瘫坐在雪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十四年过去,这件事他们始终没有对外提起。黑袍人再次出现,当年的危机重新逼到青石村门口。 封砚还留在私塾。
“砚儿……我的砚儿!”奶奶扶住门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双手攥紧衣襟,“咱没修为,啥都做不了,可怎么护着孩子啊!我的乖孙,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爷爷脸色铁青,抄起墙角磨锋利的柴刀,指节死死攥住刀柄:“这帮丧尽天良的歹人!就算咱半分修为没有,绝不能让他们动砚儿一根汗毛!今天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把孙子护回来!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奶奶抹掉脸上的泪水,抓起门边的烧火棍:“要拼一起拼!咱老两口就是豁出命,也不能让娃受欺负!砚儿是我们的孙儿,我们拼了命也要护着他!”
两人抬脚正要冲出院子,门外传来封青鸾的声音。
“爹,娘。”
风雪之中,封青鸾站在柴门前。鼻尖冻得发红,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
她身侧站着封砚。衣袍沾着大片暗红血污,肩头、衣襟多处浸透血迹。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微微发白,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回村里。
封青鼋立在后面,白衣素雅,稳稳背着昏迷不醒的陈先生。周身威压尽数收起,只余下平静内敛的气度。
饭团竖起耳朵,小步跑到院门口,拖着蓬松尾巴在几人身旁轻轻走动。
爷爷奶奶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奶奶丢掉手里的烧火棍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封砚满身血迹之上。
“砚儿!我的乖孙!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全是血!可吓死奶奶了!”
爷爷丢掉柴刀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抬起来,想去碰一碰封砚的肩头。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住,怕碰开他身上的伤口。
封砚看着面前二老,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战后疲惫,依旧平稳:“奶奶,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他转头看向封青鼋背上的陈先生:“陈先生伤得很重。”
奶奶连忙侧身让出进门的道路:“快快快,进屋!屋里暖和,先进屋避风!”
爷爷回过神,上前伸手托住陈先生后背,托稳了人的身子,沉声说道:“快,屋里生了炭火,暖和得很!别让冷风冻着伤者!”
爷爷虽没有修为,但搭手的动作稳当有力,封青鼋微微颔首,踩着细碎落雪走进小院。雪粒不断飘落在柴门与屋檐之上,小院里面,饺子还摆在案板。
方才的惊魂未定,终于在亲人归来的时刻,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