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深处,陈先生瘫倒在地。
残存的一点清明彻底散掉。双目浑浊,胸膛微弱起伏,随时都会断气。破碎衣衫底下筋骨寸断,皮肉撕开一道道狰狞伤口,混着泥土的血已经凝固发黑。他奄奄一息,只剩一缕残魂吊着性命。
坑边,领头黑袍人静静站着,铁面之下,眼底只剩冰冷快意。
领头的黑袍人踩了踩脚下沾血的泥垢,缓缓抬脚,鞋底对准陈先生的心口。只要一脚落下,眼前这个护住孩子的老人便会魂飞魄散。阴鸷在他眼底慢慢加重。
“住手!”
一道清冽女声划破林间死寂。声音不高,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刀,硬生生止住杀局,空气轻轻震颤。
乱石堆之间,封砚半截身子压在碎石底下,浑身伤痛,动弹不得。
方才一番折磨过后,封砚脸色惨白,牙关咬紧,一双眼睛布满猩红,死死盯着泥坑里濒死的陈先生。他绷紧身体,把翻涌的情绪压在里面。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封砚身子微微一震,眼里闪出一点微光。转瞬,那点光沉了下去。
他立刻反应过来,母亲修为尽废,挡不住黑袍人。此刻现身,只会一并陷入死局。
封砚脊背绷直,指尖掐进掌心,转头望向林间缺口。
领头黑袍人抬起的脚猛地停住,身上戾气暴涨,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铁面后的声音尖利阴冷:“谁?!”
旁边看守的黑袍人侧过头看清来人,戾气一下子翻涌上来,厉声骂道:“臭娘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上次让你侥幸脱身,我们到处找你,没想到一个修为尽废的人,还敢自己送上门!”
林间缺口,封青鸾立在风里。
素色长裙被风吹起一角,裙摆扫过地上枯叶。往日温和的眉眼结了一层寒霜,眉头紧紧皱起。
她的目光先落到泥坑当中重伤垂危的陈先生身上。
老人拼尽性命护住封砚,落得这般下场。封青鸾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
视线一转,落在乱石堆里的封砚身上。
碎石压住封砚,满身尘土与血迹,通红的眼睛藏着隐忍。
看着眼前一幕,封青鸾心里那点克制几乎崩开。寒意从眼底漫出来,她没有再看两名黑袍人,抬眼望向高空,声音带着几分迫人的急促:“阿鼋!还不出手愣着作甚?还要我请你吗?”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落下一道温润男声,带着一点无奈:
“我的好姐姐,这就来,哪敢劳你请。”
长空裂开一道狭长的虚空缝隙。
林间气流猛地一滞,呼啸的风骤然停下,整片山林瞬间死寂。一道白衣人影从裂缝当中缓步踏出,身形挺拔,一身素白长衣随风轻垂,手中一柄玉骨折扇合拢,气度清冷淡然。
身上没有外放半点威压,也没有明显神力波动,单凭裂空而行这一手,已经说明修为深不可测。
看守的黑袍人盯着天空那道裂缝,声音发颤,脱口惊呼:“神玄境!”
乱石堆之下,封砚听见这三个字,呼吸猛地一顿。猩红布满的双眼紧紧盯住那道白衣身影,嘴唇微动,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
“神玄境……”
这个境界,他只在陈先生零散的闲谈里听过寥寥几句。不曾想今日,会活生生见到一名神玄境强者踏空而来。
领头黑袍人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不受控制发抖,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跪下,失声叫道:“封……封青鼋!”
撕裂虚空,正是八阶神玄境强者才有的手段。神玄境,放在整个神牧大陆,也属于寥寥无几的顶尖存在。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领头黑袍人后背被冷汗浸透,心底只剩下慌乱。
封青鼋先看向封青鸾,目光带着对长姐的顺从。随即转头望向两名黑袍人,眼底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空气沉重凝滞,无形的压迫铺开。
下一瞬,封青鼋身影消失,没有留下半点残影。
他已经站到压住封砚那名黑袍人的身后,抬起执扇的手,手掌轻轻按在那名黑袍人的头顶。
那名黑袍人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脸上凶相还没有褪去,身体一软,直直倒在地上,神魂当场溃散,再无生机。
剩下领头黑袍人看见同伴瞬息被杀,连连向后踉跄退去。
退无可退,领头黑袍人只能硬着头皮放出狠话,想用往生殿逼退对方:“封青鼋!今日之仇,我往生殿记下了!我往生殿要擒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我早就在身上烙下神魂印记,我一死,消息就会传回殿中。用不了多久,殿内大能降临,定会把你姐姐抓回去,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连整个封家,也难逃牵连!”
他声音微微发抖,心里清楚已经没有胜算,只盼这句威胁能起到一点作用。
封青鼋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冷硬的字:“聒噪。”
身影再次一闪,他来到领头黑袍人身后,手掌落下,按在领头黑袍人的头顶。领头黑袍人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两名黑袍人,片刻之间尽数毙命。
地上只剩两具不动的躯体,林间一下静得可怕。
封青鸾快步冲到乱石堆旁,俯下身,搬开压在封砚身上一块块厚重碎石。
石块挪开,封砚沙哑出声:“娘……”
紧绷许久的心神一松,身上伤痛一齐涌上来。他撑着地上碎石慢慢站起,身形轻轻摇晃。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叶的细碎声响。
封青鸾大致看过封砚身上伤势,确认暂时无碍,转头看向封青鼋,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九转逆命丹,给我。”
封青鼋视线扫过地上气息微弱的陈先生,眉间露出一丝迟疑。九转逆命丹属于族中至宝,实打实的八品极品丹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他此行只带一枚,原本留给封青鸾防身保命。现在拿出来救一个外人,难免犹豫。
封青鸾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声调加重:“阿鼋,速速拿来。”
封青鼋不再迟疑,抬手从储物戒取出一枚流转灵光的丹药,双手递过去:“是,姐姐。”
丹香淡淡散开,沁入空气。
封青鸾接过丹药,快步走到泥坑边上,把丹丸送入陈先生口中。
丹药入口立刻化开,化作暖金色灵液,顺着喉咙流入经脉。
灵液游走全身,断裂的筋骨一点点接续,破损经脉逐步修复,身上一道道伤口快速愈合、结痂、脱落。陈先生苍老枯瘦的面容慢慢变得饱满,脸上皱纹消退,花白的头发重新转为乌黑。
转眼之间,垂暮老者变成三十余岁沉稳儒雅的模样。只是消耗太过巨大,依旧沉睡,没有苏醒。
陈先生性命保住,林间最危急的局面终于过去。
封砚慢慢抬起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封青鼋。他一直隐约知道母亲来历不简单,藏着许多过往,却没有料到母亲身边,会有这样层级的强者。
封青鸾留意到封砚眼神当中的震动,轻声开口。
“砚儿,这是你舅舅,封青鼋。”
舅舅。
两个字落下,封砚肩头微微一顿。
眼前这名拥有通天手段的强者,是母亲的弟弟,自己的亲人。
他压下心里面翻涌的震撼,神色归于平静,低声叫道:“舅舅。”
封砚垂着眼,语气恭顺。抬眼那一瞬,目光里面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崇敬。亲眼见到封青鼋出手,那份碾压一切的力量,已经让十四岁的封砚心生敬畏。
封青鼋微微点头,眉眼重新柔和,不见刚才对敌的寒意。目光扫过封砚身上一道道伤口与苍白的脸色,眼底生出几分怜惜。他伸手从储物戒取出一枚圆润丹药,托在掌心递到封砚面前,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先服下,压住伤势。”
封砚伸手接过丹药,吞入腹中。
药力顺着四肢百骸散开,身上撕裂一般的痛感缓缓退去,透支的身体稍稍缓和。
这时,领头黑袍人临死之前那句提到封家的话,重新在封砚脑海当中浮现出来。
封砚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滞。
青曜城的往事浮上心头。从前旁人误认他出身封家,他顺势借封家这个顶尖世家的名头自保周旋。那个时候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只是借用名号,同姓不过巧合,和高高在上的封家没有半点关系。
可领头黑袍人临死说出的话,把母亲、舅舅和封家牢牢绑在了一起。
从前借来护身的名头,原来并不是巧合。
他姓封,本就不是偶然。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封砚垂下眼皮,收敛神色,手指慢慢攥紧,没有说话,把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压进心底。
封青鼋看见封砚忽然沉默,神色飘忽,迈步走到封砚面前,语气温和带着关切:“砚儿,怎么了?伤势还有不适?”
听见问话,封砚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避开封青鼋的视线,目光偏向旁边林地,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燥热。往日借封家名号行事的心虚,加上刚刚得知血脉归属的窘迫,一齐涌了上来。
他声音放低,带着一点局促:“没、没什么。”
封青鼋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封砚手指缓缓收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不断变强,才能不再任人欺凌,不必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受尽苦难。
封青鸾走到封砚身侧,开口吩咐:“背起陈先生,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丹药稳住封砚身上伤势,身上不适减轻大半。封砚上前踏出一步,主动开口:“舅舅,我来吧。”
封青鼋回过头看向封砚,目光温和,轻轻摇头,语气舒缓:“你伤势初稳,不必勉强,好好跟着就好。”
说完,封青鼋合拢折扇,俯身小心翼翼背起昏迷不醒的陈先生,动作放得很轻。
夕阳穿过林间厚重阴云,落下一片暖光,把三道身影拉得很长。
封青鸾扶着伤势尚未痊愈、神色沉静的封砚,封青鼋背上背着伤者走在前面。三人踏过满地残血枯叶,一步步走出这片浸染血腥的林地。
林间冷风依旧吹过,先前笼罩在这里、令人窒息的杀意,随着两名黑袍人伏诛,彻底消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