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白河的水涨了起来。
林越站在白河北岸,看着对岸的渡口。冬天冻得发白的码头上,已经支起了几顶青色布棚。几个穿公国服色的人正从一条大船上往岸上搬东西,箱箱笼笼,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气。河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却还带着一丝凉意。
“来了。”狗子小声说。
林越点了点头。他身后只带了二十骑,但北岸高坡上,熊六带着三百骑兵列成三排,黑压压地压着河岸。那是给对岸看的态度。林越不想示弱,也不想耀武扬威。他只需要让魏长侯的人看清楚:北境有兵,有马,有底气。
船靠岸。文谦先跳下来,几步走到林越马前,笑吟吟地拱手:“林团长——哦不,该叫镇守使大人了。魏侯让在下把印信送来。从今日起,您就是公国实授的北境镇守使了。”
林越翻身下马。他看着后面几个公国兵抬过来一只红漆木箱,箱子上打着白河城安抚使府的封条。文谦上前亲手启封,里面放着一枚铜印、一卷帛书、一套浅青色的官袍,还有一块令牌。
“铜印是从王都请下来的,费了些周折。魏侯说,这印在公国吏部已经挂了号,凭此印,北境军政皆可自专。北境不设郡县,由镇守使自行划设军镇。每年贡赋如约即可。”文谦说。
林越拿起铜印。印钮是一只蹲坐的铁虎,印面刻着“北境镇守使印”六个字。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很沉。这枚印,来得不容易。它不是从公国手里讨来的,是他用一场又一场血战换来的。
“回去替我谢魏侯。”林越说,“告诉他,北境不会给他添麻烦。南边有乱,北境可以出兵。只要出师有名,我林越不会旁观。”
文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当然听得出林越的潜台词:北境不白拿这个封号,但也不会替公国白打仗。两家的关系是盟友,不是主仆。他深深一揖:“镇守使大人高义。魏侯早说过,大人不是寻常之辈。如今北境有了名号,白河渡口的互市也能开了。再过些日子,南边的粮和北边的铁就能沿河互通了。”
林越点头,没再寒暄。他让老周把箱子和官袍收好,自己将铜印揣进怀里。那铜印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衣甲传到皮肤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回程路上,林越一直沉默。狗子忍不住问:“林老大,这官袍不穿穿看?我看料子挺好。”
“不穿。”林越说,“我穿甲。”
狗子嘿嘿一乐:“也对。穿了那身皮,倒像个南边来的酸官了。”
“但印要收好。”林越拍拍胸口,“以后北境的所有法令、任免,都要用这方印。见印如见令。北境律,第一条就是这个。”
几天之后,黑石镇召开了一次大会议。北境自卫团的大小头目,各镇管事,归附的蛮族首领,以及大榆堡、青石口等地推出来的乡老,齐聚黑石镇。这是林越的地盘越来越大之后,第一次把人叫得这么齐。
熊六、孙豹、白景文、老周、狗子、二胖、老赵、周老锅、钱万贯等人都在。霍小婉坐在林越下首,手边放着笔墨。堂上燃着一排油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晃晃的。林越站起来,把铜印放在案首。
“从今天起,北境正式立规矩。”他说,“公国封我为北境镇守使。我不稀罕这个官。但有了它,我们就不用再在名分上低人一头。北境有多大?灰狼河以北,白河以南,东西两翼都算。我不是要在这里当小皇帝。我要把北境建成一片能种粮、能打铁、能养兵、能活人的地方。谁砸这片地方,我砸谁的脑袋。”
堂上鸦雀无声。熊六咧了咧嘴,没出声。孙豹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点头。白景文两眼发亮,像看见了一座堆满金银的仓房。
林越让霍小婉把新拟好的《北境律》当众念了一遍。律条不多,一共十八条。有讲赋税的,有讲军功的,有讲禁掠的,有讲田产的,还有专门针对蛮族部落的几条。霍小婉念完,林越又补了一句:“律不用多,但要执行。从今天起,北境各镇设律吏,专管断案。谁不守律,不管他是老兵还是新兵,是北人还是南人,依律办。”
接着,林越又当众宣布各镇职责。孙豹守白河到羊角镇一线,兼领南面防务。熊六率主力坐镇黑石镇,统管全北境兵马。白景文主掌商路和互市。老周掌屯田、仓储和民夫调派。周老锅掌铁山和军器监。钱万贯掌盐铁专卖。霍小婉掌文案、情报和政令。狗子和二胖仍领斥候和亲兵,兼管北境律的巡查。
散会后,林越把熊六和孙豹留下。
“南边的商路一开,北境的粮会慢慢多起来。但魏长侯在白河城坐得越稳,我就越不放心。”林越说,“他给我们请封,是他眼下需要北境的铁和兵。可公国若真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北境。”
孙豹点头:“这我懂。所以白河渡口我留了暗哨,水浅能渡的地方也派了人。公国要动兵,我们一早就能知道。只是羊角镇到白河一带,地势平,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若真打起来,我那里要能撑住三天,你们就得从黑石镇赶下来。”
林越说:“我会在黑石镇和羊角镇之间设一个中寨,驻五百兵。这样南边有事,中寨半天就能到羊角镇。北边有事,中寨掉头就能回援。平时还能把南北商路夹在中间,防流匪。”
熊六说:“修寨子要人。开春了,地也要种。人手不够。”
“不够就慢慢来。先调俘虏和归附民壮。律里有一条,服工役者计功,满役可折粮或者免税。这样一来,愿意来修寨子的人会多。”林越说。
熊六点头,不再说话。孙豹却忽然笑了一声,说:“林越,你现在讲话一套一套的,跟那些当官的有点像了。不过你穿上那身官袍的话,还真不知道是官还是匪。”
林越抬起眼,看着孙豹:“我是兵。从石磨村那个夜里起,我就没想过当官。但为了北境,我可以做任何事。”
孙豹不再笑,正色道:“成。有你这句话,我孙豹把命交给你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黑石镇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比冬日里更亮。他能听见远处兵营里传来的号子声,听见更远处铁山方向低沉的炉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春夜的风里,像一首没有词曲的歌。
“等白河渡口的互市开了,我要亲自去一趟。”他说,“看一眼南边的粮仓,也看一眼那个魏长侯。上次是他请我喝茶,下次,我请他喝酒。”
霍小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把一件薄氅披在他身上。
“夜里凉。”她说。
林越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南边,像要把白河城望穿一样。
北境的春天,正从灰狼河破冰的响动中醒来。而他知道,真正的大棋,还没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