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阴雾弥漫，寒风卷动枯叶飘过。天光被薄雾滤得昏沉暗淡，整片林子安静得有些死寂。
领头黑袍人立在扭曲枯木之下，身上翻涌着墨色冥煞，黑气顺着衣摆垂落，落到身旁枯枝之上，枝干迅速发黑枯烂。一张玄铁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睛，漠然扫视下方。
“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他身侧翻涌的煞气散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阴寒气丝激射而出，丝丝缕缕裹着寒毒，直直钉入陈先生周身经脉窍穴，没有留下半点躲闪的余地。
陈先生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口心气硬撑至今。体内神力溃散，经脉脆薄得仿佛一扯便会断裂，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寒气顺着窍穴灌入体内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弓，不由自主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林间松软的湿泥之中。泥土向外翻涌，枯黄的落叶纷纷落下，将他半截身子埋住。
暗红的鲜血从嘴角和衣襟渗出来，顺着布料纹路流淌，一点点洇进脚下黑色泥土，晕开一块块深色痕迹。
“让你骗老子！让你骗老子！”
瘦小黑袍人扑了上来，积压许久的怨气在此刻发作。他几步冲到陈先生身前，一脚重重踩住陈先生摊在泥地里的右手腕，脚掌用力向下碾动，将那只枯瘦的手掌牢牢压在泥土之中。
“先前装腔作势唬人，现在没了依仗，我看你还能如何。”
陈先生浑身一颤，腕骨传来挤压的剧痛，他下意识想要把手从靴底抽回。瘦小黑袍人已经抬起靴跟，对准他竖起的食指，没有丝毫留情，狠狠踩下。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安静林中响起。
“啊——！”
陈先生喉间爆发出惨叫，剧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他身子猛地弓起，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牙齿死死咬紧，溢出的血沫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落在泥泞地面。
树下，封砚五指攥紧断风枪，枪杆被握得微微颤抖。
看见那根手指被踩碎的瞬间，胸腔怒火轰然炸起，脚下踏出一步，就要冲上去。
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一道微弱却急促的神力传音落进耳中，是陈先生拼尽残力压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别过来……伺机逃走……活下去！”
这时，立于枯木之下的领头黑袍人侧过头，隔着一层薄薄雾气，目光牢牢锁死树下的封砚。
封砚踏出的脚步僵在半空。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牙关死死咬紧，唇瓣几乎被勒出血色。
他听见了。
可他不可能跑。
整片林地都被对方牢牢掌控，正常情况下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双手稳稳握着长枪，视线盯住泥地里不断流血的陈先生，脚下没有向后退去半步。
瘦小黑袍人没有停手，靴跟移动，落到第二根手指之上，再次重重向下踩落。
咔嚓！
“啊——！”
第二根指骨应声碎裂。陈先生口中的叫声变得沙哑干涩，喉咙里面只剩下断续、艰难的喘息。眼球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摊开的右手手掌被地下凸起的碎石硌得血肉模糊。
“无名指，小指，再到掌骨……我一根一根踩碎。”
阴冷的话音落下，接连不断的骨裂声持续在林中响起。中指、无名指、小指、掌骨依次被踩碎，细碎断骨扎进皮肉里面，整只右手很快烂成一团模糊血肉。
陈先生渐渐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胸口维持着微弱起伏。只有那只残破右手剩下的指尖，无意识朝着封砚所在的方向轻轻抽动，指甲深深抠进满是血污的泥土。
他余光锁着树下的封砚，再次压出一道微弱传音，带着血泪般的恳求：
“走……别管我……想办法跑！”
领头黑袍人静静看着陈先生的目光，冷笑一声。
“别做梦了，这孩子跑不掉的！”
片刻过后，他嫌进度拖沓，开口说道。
“别磨叽，抓孩子走。”
说完，他抬脚朝着封砚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周身冥煞之气向外铺开，凡是黑气掠过的低矮草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看着黑袍人不断逼近，封砚握紧手中断风枪，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两名黑袍人冲了过去。
“陈先生！”
泥地里的陈先生看见封砚冲出来，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要开口阻拦，喉咙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身上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封砚冲向强敌。
领头黑袍人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冲到近前的封砚，面具之下传出一声淡淡的评价。
“哦？倒是有几分血性。”
上头下达过明确吩咐，目标需要活捉，不能直接杀掉。
他抬起一只手掌，迎着封砚冲来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扇。
嘭！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封砚持枪前冲的手臂骤然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庞大到难以抗衡的力道撞在胸口，胸腔里面几根骨头接连发出沉闷的响动。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狠狠砸进后方残破的土墙当中。
土墙轰然塌落，大大小小的乱石顺着墙面滚落，压住封砚半个身子，把他卡在碎石堆里面动弹不得。
一口滚烫热血从喉咙喷出，星星点点洒落在身前灰白碎石之上。
身上多处骨骼裂开，四肢沉重麻木，每挪动一寸都会牵扯出撕裂般的疼痛。封砚躺在乱石之间，连抬手都做不到。他勉强抬高脖颈，隔着尚未散尽的尘土，遥遥望向泥地里那道残破身影。
领头黑袍人收回手掌，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小小年纪倒是执拗。本座刻意收着力道，若是重了些，直接把你打死，反倒不好交代。”
话音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这小崽子不识好歹，那就老实看着。”
泥坑之中，陈先生望着乱石堆里被困、无法起身的封砚，仅剩完好的左手猛地抠进身下泥土，指甲边缘崩裂，鲜红血液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他拖着满身重创、残破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缓慢而艰难地向前爬行。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依旧想要爬到前面，挡在封砚身前。
领头黑袍人看见泥坑里面的陈先生还在奋力挪动，身上翻涌的煞气暴涨几分。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抬起沉重的靴子，一脚狠狠踹在陈先生塌陷的胸口位置。
嘭——
肋骨断裂的闷响清晰传出。陈先生整个人再次向后摔回泥坑，四周散落的枯枝、落叶掉落在他身上，原本微弱不堪的气息，此刻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乱石堆里，封砚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新鲜血迹。他躺在冰凉碎石之中，被石块牢牢压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望着泥坑那边。
视线落在泥坑里趴伏不动的陈先生身上，封砚缓缓合上双眼。
瘦小黑袍人见到局面已定，正要迈步上前拖走被困住的封砚。领头黑袍人抬起手臂拦住了他，独自缓步走到乱石堆前面，低头俯视被困碎石当中、满身伤痕的封砚。
“想护着别人，到头来只能躺着看好戏。”
他伸出两根手指，俯下身，强行掰开封砚紧紧合拢的眼皮，不给他闭上双眼、避开眼前画面的机会。
“给我睁大眼睛看好。”
冰冷阴寒的煞气贴在眼皮之上，刺得眼球一阵阵发疼。封砚下颌紧紧绷起，眼底一片通红，视线越过中间空旷的泥地，牢牢锁定不远处那处土坑。
领头黑袍人转身走到土坑边上，抬脚扫开堆在陈先生身上厚厚的枯枝烂叶，露出躺在坑底奄奄一息的陈先生。他缓缓蹲下身。
“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撑着护人。既然如此，今日我便成全你。”
指尖凝出一缕缕漆黑冥煞细丝，稳稳点在陈先生眉心位置。
“先前只碎了你几根手指。接下来，我会碾碎你的双腿，看你还怎么爬。”
“怕你痛晕过去，我赐你一道十苦噬神印。痛感翻上十倍，你可以清清楚楚地慢慢享受。”
漆黑丝缕顺着眉心钻入体内。
秘法入体的一瞬间，陈先生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十倍强度的剧痛铺满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筋骨都像在被不断撕扯研磨。这道印法硬生生将他濒临消散的意识钉在清醒之中，连昏死过去逃避痛苦都成了奢望。
领头黑袍人缓缓站起身，脚掌对准陈先生平放的右脚掌，毫不留情狠狠向下碾去。
咔嚓！咔嚓！
脚掌内部骨骼接连碎裂，两声脆响在林间回荡。
“啊——！”
陈先生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惨叫，大口吐出混着鲜血的唾沫，两只手掌深深刨进松软泥土里面，身体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痛剧烈蜷缩起来。
乱石堆中，封砚睁着双眼，把泥坑里面发生的一切完整收进眼里。拳头不断收紧，掌心被身下尖锐碎石慢慢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黑袍人的脚掌顺着脚踝、小腿一路缓慢碾到膝盖，右腿腿骨尽数粉碎。随后他移动脚步，把脚掌挪到左腿之上，又是一声沉重的骨裂声响传出，胫骨应声折断，鲜血顺着破损裤管漫进脚下泥土。
陈先生渐渐没有力气发出叫声，只剩下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尚存一口气，残破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他眼前看到的林地景象慢慢模糊，血色与黑暗不断交织、翻涌。
阴冷荒芜的密林一点点从视野之中褪去。眼前转而变成一方安静祥和的小院，春日阳光铺落在青色地砖之上，院子里面一树桃花开得正好，片片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柴门前面静静站着一个挎着竹篮、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眉眼柔和温婉，朝着他淡淡一笑。
陈先生嘴唇轻轻动了动，气息微弱得快要散尽。
“晚晴……”
穿过林子的冷风卷起地面沾染血迹的枯叶，掠过整片密林。乱石堆里，封砚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泥坑之中那道再也没有动作的残破身躯。掌心荒宸云纹戒沾着一层尚未干涸的鲜血，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自己的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