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溪镇返回青石村的路上,封青鸾步履沉稳,不敢松懈。那两名黑袍人已然盯上二人,暮色压沉群山,风雪断断续续飘落。
封砚走在身侧,察觉封青鸾一路神色沉敛,和平日不同。寒风掀动衣摆,心底生出淡淡异样,却没有多言追问。
二人踏入小院时,天色彻底暗下。院里飘着烟火饭香,屋内暖黄灯火透出院墙,隔绝了屋外刺骨寒意。爷爷剁完肉馅,擦净案板,静静坐在桌边洗手。
灶台边的奶奶转头开口。
“方才腌肉馅让你多放半勺盐,团子才入味,孩子爱吃,别又忘了。”
爷爷应声作答。
“记着,没忘。”
话音落,封青鸾与封砚推门而入,屋外裹挟的冷风,吹散了屋内片刻温热。
爷爷抬眼看见二人,神色稍缓。
“砚儿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奶奶随之转头,目光先落在封砚身上,随即看向他怀里的饭团。
“路上冷不冷?这小家伙哪来的,长得倒是讨喜。”
封砚站在门口应声。
“不冷,它叫饭团,娘在清溪镇给我买的。”
他抱着饭团落座,暖黄火光落在饭团雪白绒毛上。封砚捏下一小块肉馅,摊开手心递了过去。
饭团低头衔住肉馅,几口咽下,脑袋轻蹭封砚的手腕。
奶奶见状出声催促。
“别只顾着逗它,先洗手吃饭,回头我单独给它备吃食。”
封砚轻轻应下。
“嗯,马上。”
不多时,饭菜尽数摆上木桌,蒸肉、青菜冒着温热白气。一家人围坐就餐,小屋静谧安稳。
奶奶夹起一块蒸肉放进封砚碗中。
“多吃点肉。”
“谢谢奶奶。”
封砚低头应声,挑出碗中一小块肉,再次喂给怀里的饭团。
就在此刻,方才温顺乖巧的饭团骤然绷紧身子,耳尖直立,琥珀色眼眸死死锁定漆黑院门,喉咙发出阵阵低沉呜鸣,满是本能戒备。
桌上众人动作齐齐顿住,屋内暖意瞬间凝滞。
封砚低头看向饭团。
“怎么了?”
饭团未曾回应,依旧紧盯院门,低吼不止。
同一时刻,封青鸾抬眸望向窗外。神识穿透风雪院墙,精准捕捉到两道飞速逼近村子的阴冷气息,正是白日集市暗中窥伺的两名黑袍人。夜色愈发浓重,风雪骤然加急。
封青鸾指尖微收,神色转瞬恢复如常,抬手整理碗筷,不露半分异样。
爷爷眉头紧锁,望向门外。
“外头动静不对?”
“无妨,山里过路的野兽罢了。”封青鸾语气平淡。
二老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碗筷,席间轻松氛围已然散尽。
封砚抬眼,结合饭团的反常、回程路上封青鸾的沉色,心底那点不安彻底落地。
封青鸾抬手抚了抚封砚的头顶,语气温和。
“砚儿,娘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封砚直起身。
“娘,我跟你一起。”
封青鸾动作微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不用,我一人就行,你在家待着。”
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封砚抿紧唇瓣,静静望着她。未知的危险压在心头,不安愈发浓烈,良久,他缓缓坐回凳子。
“好。”
嘴上应下,疑虑分毫未消。
奶奶擦着双手,本想询问深夜风雪外出的缘由,对上封青鸾的眼神,瞬间了然于心,不再多问,默默给她碗里添了一块蒸肉。
“路上小心。饭菜凉了,我给你温着。”
爷爷放下筷子,沉沉颔首,未曾出言挽留。
封青鸾对着二老轻轻点头,眼底藏着愧疚与不舍,转身推开老旧院门。单薄素衣没入漫天风雪,背影转瞬被皑皑白雪吞没。
村外三里荒坡,无遮无挡,风雪裹挟碎冰扑面,刺得人肌肤发疼。荒草尽数被积雪压伏,枯枝在寒风里呜咽作响,天地肃杀寒凉。
两道黑影自密林暗处踏出,兜帽低垂,玄铁面具遮尽面容,沙哑晦涩的嗓音在风雪中响起:
“封青鸾。”
封青鸾立在风雪中央,素衣翻飞,发丝贴紧清冷脸颊。她早已做好取舍,眸色冷冽,无惧无怯: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勿扰村中无辜之人。”
黑袍人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阴戾傲慢。
“放心,上头要你活口。乖乖束手就擒,免受皮肉苦楚。”
封青鸾睫羽急颤,眸中掠过错愕。她本打算以自身性命引开追兵,保全村落与封砚,从未料到对方目标是生擒。心头疑云丛生之际,两名黑袍人已然步步逼近,袖中锁灵索泛出幽冷灵光,金属扣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风雪中格外刺耳。
千钧一发之际,密林深处传来一道散漫沙哑的嗓音,穿透风雪而来:
“寒冬腊月,不在家里呆着,跑来为难一介女子,未免太过难看。”
细碎月色穿透枝桠、纷飞雪沫,照出来人身影。是平日里独来独往的陈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背负旧书箱,看似普通山村老儒,周身无半分神力外泄,唯有眼底藏着锐利锋芒。
右侧黑袍人面露鄙夷,厉声呵斥。
“哪来的老东西,敢来送死?”
陈先生斜睨二人,未曾言语。周身骤然漫开一缕极淡却厚重磅礴的威压,一圈圈荡开。
两名黑袍人身着的黑袍剧烈震颤,袖中锁灵索、骨刃齐齐嗡鸣,几欲脱手。二人脊背僵硬,双腿发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黑袍人脸色骤变,满是忌惮,声音发颤。
“阁下何人?可知我等来历?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陈先生抬眼,沙哑嗓音带着淡淡讥诮。
“你说呢?”
威压再度下沉,字字冷硬。
“三息之内,不退,便死。”
领头黑袍人面色惨白,深知不敌,不敢久留。
“撤!”
两道黑影骤然转身,化作两道残影窜入密林,仓皇遁走,片刻消失无踪。
封青鸾望着气场全然不同的陈先生,眸中满是讶异。
“没想到先生深藏不露。”
陈先生淡淡瞥她一眼。
“彼此彼此。你我皆是藏锋避祸之人,只求此处一方安稳。”
封青鸾眸色沉敛,默然不语,心绪翻涌。她隐居村落避祸护子,从未想过这寻常山村,竟藏有这般强者。
“荒宸的事,我知晓。”陈先生抬眼望向青石村方向,嗓音沉了几分,“封砚身承荒宸血脉,是这一族最后的遗脉。”
封青鸾睫羽轻颤,不置可否,轻声开口。
“我只求他安稳平凡长大,远离纷争血仇,哪怕资质平庸、寿元寻常也好。”
陈先生语气骤然凝重。
“你该明白,荒宸一族的血仇、缠绕其身的因果,从不是隐匿乡野就能消解。你想护他一世安稳,可仇家劫数,从不会因他平凡而手下留情。无自保之力,这份安稳,终究守不住。”
短暂停顿,陈先生看向方才黑袍退走的密林方向。
“方才只是用威压虚势震慑他们。我身受重创,真打起来,我不是对手。”
与此同时,数里外密林之中,两名黑袍人驻足喘息,惊魂未定。
“不对劲。”一人按住眉心,眼底凶光暗涌,细细回想方才的威压,“那老者气息浑厚,却隐隐虚浮,未必是真的强者。”
另一人攥紧骨刃,杀意再起。
“折回去探查虚实!若是虚张声势,今日必擒封青鸾!”
二人即刻调转方向,催动神力,再度朝着荒坡疾驰而去。
风雪肆虐,封青鸾目光扫过青石村的方向,喉间紧绷。她心里清楚,只有自己离开,封砚和村里的人才能够避开这场祸事。
指尖灵光一闪,一枚镌刻荒宸古朴云纹的储物戒浮于掌心,纹路繁复,质地莹润。
封青鸾将戒指递向陈先生。
“此戒内藏荒宸修行功法、丹药天材地宝。我此番远行,无暇亲授他修行,劳烦先生代为保管。时机成熟,引他入道;若有不便,便替他守住此物,待他足以自立之时交还。戒中资源,先生可自行取用。”
陈先生听出这番话里的托付,轻笑一声,没有把里面资源当作报酬。随手接过戒指揣入袖中,没有多余推脱,只落下一句铿锵话语,随即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没入黑暗:
“他是我的学生。”
封青鸾再一次看向青石村,停留片刻。一滴泪水无声滑落,坠落在雪地,转瞬消融。她抬手快速拭去,藏起所有心酸与不舍。
素衣转身,她不曾回头半步,朝着背离青石村的方向,一步步走入风雪暗夜。身影慢慢远去,最终融进茫茫白雪。寒风卷过荒坡,雪粒打在光秃秃的枯枝之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