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封青鸾才微微抬眼，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紧。”
奶奶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外人只当封青鸾常年在外奔波谋生、漂泊无依。
唯有他们二老清楚真相。
十四年前，大雪封山的冬日，奄奄一息、身怀身孕的封青鸾倒在青石村，被他们偶然救下。
二老独子早逝，半生孤苦，见她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便心生恻隐，将她收留家中。多年相处，早已视她如亲女，视封砚如亲孙儿。
“他们四处打探我的踪迹，连附近村镇都没放过，我一路躲躲藏藏，才勉强回到村里。”
封青鸾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拢。
奶奶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叹道：“青鸾啊，你实在太苦了。”
封青鸾闻言，悄然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窗外。
院外风雪响动，她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柔色与担忧。
屋内炭火燃得微弱，零星火星偶尔轻轻跳动。
封青鸾指尖攥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连日压在心底的疲惫与不安。
“我这几日心里总悬着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她缓缓转头看向两位老人，眼眶微微发涩，视线短暂落向跳动的炭火，语气郑重至极。
“爹娘，倘若哪一日我真的遭遇不测，我只求二老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就把砚儿当成这青石村里最普通的孩子带大就好，不要告诉他身世的真相，也尽量别让他沾染上我身上这些因果恩怨。”
说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都不盼着他将来名扬九域，也不求他修为盖世、登临高处。我只想要他这一生，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活得自在开心，那就足够了。”
奶奶听见这话，眉头猛地一皱，抬手按住她的手背，语气坚决。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有我们在，没人能随便害你们母子。”
封青鸾垂着眼帘，轻轻点了下头。
她没有辩驳，只是默默收下这份宽慰。
一旁沉默许久的爷爷抬手，轻轻磕了磕手中的烟杆，借着屋内微弱的火光，迟疑着开口。
“对了青鸾，前两天夜里，我们起夜去看砚儿，无意间瞧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佩，隐隐透着一层光。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拿不准状况，怕是什么不妥的征兆。”
“二老不必忧心。”
封青鸾语速平缓，细细解释。
“那枚玉佩是砚儿祖传之物，于他至关重要。夜里泛起微光并非异象，是玉佩在自行温养、护持他的神魂，稳固他的根基。”
爷爷听完这番话，缓缓点了点头，心头的疑虑彻底放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们就放心了。”
爷爷顿了顿，迟疑着开口问话：
“对了青鸾，这么多年四处漂泊，你有没有寻到恢复修为的法子？”
封青鸾指尖微微收紧，神色暗淡几分，缓缓摇头。
“没有。寻常灵药修复不了受损根基。对症的丹药外界虽有流通，可价值太过骇人，我如今这般处境，根本负担不起。若是走家族那边的路子，我也实在没有脸面回去开口。”
爷爷叹了口气，出声劝慰。
“就算当年有过节，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为了你自身，实在不行，便回去试一试吧。”
封青鸾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裹着一层寒意。
“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追杀我的那些人实力太过恐怖，强如大陆第一的荒宸家族，实力数倍于我家，依旧惨遭覆灭。我若是踏回家族，便是将这滔天大祸引向那里。我不能把祸水带给任何身边之人。”
奶奶听罢，愁眉紧锁，轻轻叹息。
“哎，这可如何是好。”
封青鸾见二老满心忧虑，稍作沉默，出言宽慰。
“爹，娘，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最近我已经跟我弟弟联系上了，这段时间他会来寻我，或许能生出几分转机。”
爷爷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轻声道：
“但愿如此吧。”
屋内几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二老同封青鸾说起这一年有关封砚的事情。
院门外的阴影里，封砚静静站着。
方才屋内那些沉重的话语，一字不落尽数落进他耳中。
他悄悄抬手探入衣襟，掌心紧紧攥住那块冰凉的玉佩。
他听懂了母亲藏在话语里的托付与恐惧。修为浅薄，他没有护住任何人的力量。沉闷的无力感堵在心口，双唇紧紧抿起，眼底压着沉甸甸的担忧，还有一份恨自己弱小的不甘。
指尖用力抵着玉石，一声极轻的字音在喉咙里无声滚过。
“娘……”
他立在暗处，将今夜这番交谈，默默收在了心底。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微亮。
外头的雪还在簌簌落着，整片青石村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封砚坐在床榻之上，一夜未曾入眠。
昨夜句句交谈反复盘旋在心间。他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力量，要足够强，护住身边的人。
他闭目端坐，整夜打坐运转功法，灵韵静静游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轻叩落在木门上。
封砚睁开双眼，眸光沉静，起身拉开门扇。
门外站着封青鸾，身形静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封砚轻声道：“娘，有什么事吗？”
封青鸾望着他，眉眼柔和。
“收拾一下，陪娘去一趟清溪镇的集市。许久没回来，给你置办些合用的东西。”
封砚轻轻颔首，应声应下。
他简单整理衣装，洗漱净面，不多时便走出房间往堂屋去。
爷爷奶奶正守在灶台边忙活，早饭已经陆续摆上木桌，热气袅袅，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一家人围坐吃饭，屋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饭罢，封青鸾转头对着二老开口。
“爹娘，晌午不用留我们的饭啊，我准备带着砚儿去一趟清溪镇，就在外面吃了。”
奶奶擦了擦手边的碗筷，随口叮嘱一句。
“行，外头正下着雪，路上走慢一点，可别冻着了。”
爷爷点了点头，嗓音沉缓。
“路上当心，傍晚早些回来。”
“嗯。”
封青鸾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封砚推门走出院落。
落雪绵绵，寒风微凉，细碎白雪飘落在肩头、发梢。
母子二人并肩沿着村路慢行。
走了一段路，封砚看着前方，随口问道。
“娘，咱们去镇上买些什么？”
封青鸾侧眸看了眼封砚脚上的旧靴，鞋边早已磨得光滑，轻声开口。
“昨日我就瞧见你这双靴子磨得厉害，今日正好有空，便打算给你挑一身厚实的冬衣，再换一双新靴子，顺便也给爷爷奶奶捎些物件回去。”
封砚脚步微微一顿，视线落在自己破旧的靴子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漫开一丝暖意，母子相聚的日子寥寥无几，母亲却还记得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小事。风雪擦过他的脸颊，他敛住情绪，安静跟在一旁，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慢行，雪落无声。
半个时辰后，二人行至清溪镇。
镇中不比村里冷清，即便落雪，集市依旧热闹非凡。沿街摊贩林立，布棚连片挡着风雪，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边吃食热气腾腾，各类杂货、布匹、皮料的摊位依次排开，一派繁盛景象。
封青鸾带着封砚缓步穿行在集市之中，在一处成衣摊前停下脚步。她伸手抚过厚实的面料，指尖轻轻摩挲布料，从中拣出一件暗纹织料夹袍，递到封砚面前。
“去换上给娘看看。”
封砚走到摊后的布帘后方，片刻之后换好走了出来。
一旁的摊主立刻笑着搭话：“这位小郎君穿上这身衣裳，瞧着倒像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哩！”
封砚被说得稍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垂了垂目光。
封青鸾微微退后半步，目光轻轻一亮，视线缓缓在封砚周身打量一圈，缓缓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错，很合你的气质。”
她付清银钱，将这件夹袍定下。二人顺着人流继续沿街闲逛。沿途路过好几家成衣铺子，封青鸾总会停下脚步随手翻看料子，遇见合眼缘的便取来在封砚身上比划。不多时，封砚怀中摞起好几件崭新的衣服，手臂渐渐被压得发沉。
他垂眸看着怀里堆叠的衣物，低声劝道：
“娘，够了。爷爷奶奶也给我准备了衣裳的，用不着买这么多。”
封青鸾目光扫向街边一处皮货小摊，随口回他：
“哪里够，他们准备归他们准备，这是娘给你添置的。山里冬日漫长，多备几件换着穿。”
话音落下，她便走向那处皮货摊前，挑好了厚实耐磨的皮靴，又随手拿起一对压着淡云暗纹的软皮护腕，还有一枚黑石束发扣。
“一并拿上，男孩子，也该收拾得体面些。”
封砚没有推辞，轻轻应了一声，把几件小东西一并拢到怀里的衣物上。
封青鸾付清银钱，转身走到旁边的小摊，抬手取下一把折扇，指尖轻轻将扇面开合两下。
“拿着吧。”
封砚看了一眼那把折扇，轻轻摇了摇头。
“娘，这个就不必了。”
封青鸾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把折扇放回原处，不再强求。
二人接着顺着街道慢慢闲逛，沿途走走停停，又随手添置了不少物件。
往前走了一段路，封砚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处简陋的小摊上，摊前摆放着一只竹笼，笼里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幼崽，浑身雪白蓬松的绒毛，安安静静缩成一团。
一旁的小贩拖着调子吆喝两声：“土狗崽子，性子温顺，好养活嘞！”
封砚的视线牢牢落在那只幼犬身上，目光微动，迟迟没有挪开。
封青鸾察觉到封砚驻足停顿，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轻声开口。
“喜欢吗？”
“娘，我过去看看。”
封砚说完，缓步走到小摊跟前，屈膝蹲下。他动作放得很轻，缓缓将手探进竹笼之间。
原本缩在角落休憩的小家伙似有所感，慢悠悠转过脑袋看着封砚，不一会便站起身小步挪了过来，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封砚的掌心。
它细细嗅了嗅，随后伸出粉嫩小舌，轻轻舔了一下封砚的手心。
封砚眸色微软，指尖顺势轻轻抚过它一身蓬松雪白的绒毛。
小家伙一身绒毛干净柔软，眉心浮着一缕极淡的红毛，耳尖与尾尖也沾着一丝浅浅赤红，不仔细瞧，只会当成杂乱不起眼的胎毛。
封青鸾也走上前，一同蹲下身细看，口中轻疑一声：“咦？”
她一眼便辨出，这绝非寻常的土狗，而是身负上古血脉的炎月白狼幼崽，是灵兽中的贵族，极其稀有。纵使她如今修为尽废，可当年阅遍奇珍异兽的眼界，却半分未曾消减。
神牧大陆的灵兽天生便有成长桎梏，不少灵兽穷尽修行，最终只能停留在五阶、六阶灵兽。炎月白狼顺其自然修炼生长，便能安稳成长到它的天赋上限——七阶灵兽。
封青鸾侧头看向封砚，一眼便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喜爱。
“我们买下它吧。”
封砚眼底泛起淡淡的喜色，低声开口：“谢谢娘。”
封青鸾抬眼看向摊主：“老板，这只幼崽多少钱？”
摊主咧嘴一笑：“二十个铜板。”
封青鸾取出铜钱递了过去。交易落定，封砚小心翼翼伸手，将小小的幼崽从竹笼里抱了出来，稳稳托在怀中。
“砚儿，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封砚低头望着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静静看了片刻。
“它毛茸茸缩成一团，看着就像个团子，干脆就叫它饭团吧。”
话音刚落，怀中小狼崽轻轻发出一声软糯的嗷呜，像是应声一般。
封青鸾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小家伙，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二人继续顺着热闹的街市缓步前行。
封砚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怀中的饭团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柔软蓬松的绒毛，时不时低头逗弄两下。封青鸾走在一旁，目光落在一人一狼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日后这头灵兽，或许能替自己护住封砚。
一股刺骨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擦过封青鸾的感知。
她周身肌肉骤然绷紧，目光不动声色扫向侧后方的人流缝隙。两道被黑袍完全包裹的人影立在不远处，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整张面孔，两道视线直直朝着她们母子的方向落来。
心底无声掠过一句：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