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过空旷的田地。
封砚闻声,身形微顿,转过头去。
视线尽头立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粗布蓝裙,乌黑长发松松挽成简洁发髻,衣衫朴素无华,骨子里透出沉淀多年的清润端方,气质和青石村的乡野村民截然不同。一双眼眸安静澄澈,敛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沉绪。
正是封砚的母亲——封青鸾。
“娘!”
封砚眼底亮起光亮,快步冲上前,双臂张开,扑进她怀里。双臂箍得很紧,鼻尖抵着对方衣襟,攫取久违的暖意,许久没有松开。
封青鸾手臂稳稳环住封砚单薄的脊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拍打。眼眶泛红,眸光温柔发酸,声音温软低沉。
“砚儿长高了,也长大了。”
身侧的林晚禾静静立在原地,没有打扰久别重逢的母子二人。
相拥良久,封青鸾指尖轻抵封砚肩头,温和将他推开些许。
“好了砚儿,先起来吧,晚禾还在旁边看着呢。”
林晚禾连忙摆了摆手。“封姨不用管我的。”
封砚松开手臂,抬眼望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眉眼之间,藏着欣喜与生疏过后重新生出的熟稔。
封青鸾抬手,在封砚身侧比了比身高,视线扫过他眉眼脸庞,眼底那抹红色始终没有褪去。
“看着倒是拔高不少,就是人都瘦了。”
封砚看着她,眼里压不住欢喜。
“娘,我们快回家吧。爷爷奶奶一直都挂念着你,若是见到你回来,一定会特别开心。”
封青鸾颔首,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好。”
林晚禾见状,轻声道别,转身先一步朝着村内走去。
母子二人并肩而行,踩着地面残雪缓步前行。寒风掠过,拂动封青鸾鬓边几缕碎发,一路安静。
走到半路,封青鸾侧眸看他,轻声问询:“入冬之后厚衣裳都备齐了吗?”
“都准备好了。”封砚老老实实点头,“爷爷奶奶早就给我准备妥当了。”
封青鸾眉眼柔和,继续问道:“平日里在私塾读书辛苦吗?家里日常的吃食可还过得去?”
“都还好,不算太累。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家里一切安稳,不必为我操心。”
封砚声音平稳,透着超出同龄人的懂事。封青鸾脚步微顿。她沉默片刻,眸光微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涩意。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封砚轻轻摇头,目光牢牢落在母亲身上。
他稍作迟疑,斟酌半晌,轻声反问:“娘,你在外一年……过得还好吗?”
封青鸾闻言微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浅浅一笑,掩去眼底沉色。
“娘在外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两人一路轻声闲谈,缓步走入村内,不多时抵达自家小院门口。
望见熟悉院落,封砚压不住心里的雀跃,脚步一窜,率先冲入院中,清亮的喊声穿透庭院。
“爷爷奶奶!快出来!娘回来了!”
院外,封青鸾静立原地,望着封砚奔跃的背影,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复杂。
屋内很快传出两道仓促的脚步声。
爷爷率先掀帘而出,望着门口的女子,眉眼舒展,语气满是感慨:“青鸾,可算回来了,今年回来得正好。”
奶奶紧随其后快步走出,满脸欢喜,连忙招手:“青鸾快进屋!知道这几日是落雪节,饭菜早早给你备好了,热乎着呢,赶得正好!”
封青鸾走上前,轻声应声:“爹,娘,我回来了。”
“快快进屋,天冷,别吹风。”奶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屋内。
炉火温热,驱散冬日寒凉,一室暖意。
午饭很快摆满木桌,一家人围坐就餐,碗筷轻碰,氛围和睦安稳。
饭至中途,爷爷放下筷子,随口问道:“青鸾,这次回家,能多待几日吗?”
封青鸾握筷的指尖微僵,动作顿了一瞬,轻声回道:“爹娘,城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落雪节一过,我就得动身回去。”
话音落下,封砚扒饭的动作停住。
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唇线抿起。他没有说话,垂首扒着碗里的米饭,安静得反常。
封青鸾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眸光微暗,片刻之后敛去心绪,神色重新温和。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看出席间微妙气氛,没有追问。奶奶笑着岔开话题:“老头子,问这些干什么。刚好赶上落雪节,今晚全村聚餐,各家都拿了年货吃食,热闹得很,青鸾回来得正巧。”
话题就此扯开,饭桌气氛重回轻松。
午饭过后,碗筷收拾妥当,午后安静漫长。
封青鸾拉着封砚走入房间,母子二人独处一室,闲谈整整一个下午。
日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落在封青鸾眉眼之间。她抬起右手,摘下指间一枚样式朴素的戒指,掌心托着,递到封砚面前。
封砚抬眸,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娘,这是什么?”
“这是储物戒指。”封青鸾语气平和,“滴一点你的血上去,就能认主。里面有单独的空间,可以存放各类物件。你现在修为稳步长进,该有一件这样的东西,日后修行储物都方便。”
封砚伸手接过戒指,指尖碰到冰凉的戒身。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封青鸾只是寻常妇人,没有半点修为,常年在外只为奔波谋生。
储物戒指属于修士专属之物,普通人不可能拥有。
尘封许久的疑惑翻涌上来。他想起前些日子遇见的陈先生。谈及阵师一道的时候,陈先生特意叮嘱,心中有惑,可以回家询问自己的母亲。
两件事叠在一起,推翻封砚长久以来的认知。
他五指收拢,把戒指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收紧。疑问堵在喉咙,想问出口,又怕触碰到不能提及的禁忌。迟疑很久,声音断断续续。
“娘……你……”
封砚抬眼,目光定定看着她,声音压得很轻。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封青鸾脸上柔和的神色淡去几分,眸光变得复杂。她垂眸沉默许久,气息微敛,轻轻点头。
“嗯,不是。”
她语气平静,没有遮掩。
“娘的身份不简单,你的身世,也一样不简单。”
封砚瞳孔微凝,呼吸顿了一下。
“但你现在年纪太小,修为不足,阅历尚浅。”封青鸾看着他,目光认真郑重,“很多事,你如今知晓无用,只会平白招来祸端。”
“等你日后真正变强,能站稳脚跟、护住自身的那天,所有前尘旧事,娘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你。”
封砚静静望着她,沉默良久。
母亲常年隐瞒身份、来去匆匆、独自在外,背后必然藏着束缚和凶险。
他没有执拗追问身世,眼底浮出真切的担忧,音色沉稳。
“娘,你常年一个人在外……是不是一直都很危险?”
封青鸾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
“放心,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安心修炼,顾好自己便足够。”
封砚抿紧双唇,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听得出来,这只是母亲温和的搪塞,没有说出真实处境。
心事压下,封砚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接着闲谈家常,细碎话语之间,白日慢慢过去,天色彻底沉暗。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封青鸾出声。
爷爷推门而入,面带温笑。
“青鸾,乖孙,落雪节的宴席摆好了,院里全村热闹得很,饭菜都齐了,快出来吃饭。”
“好。”
封青鸾应声起身,带着封砚一同走出房间。
院外空地灯火摇曳。
家家户户的木桌首尾相连,拼成长长的一条,各家端出自家饭菜,荤素俱全,热气升腾。全村村民围坐说笑,劝酒闲谈,人声鼎沸,满是过节的烟火气息。
母子二人寻位落座。桌边摆着粗陶酒坛,里面盛着村民自酿的清甜桂花酿,淡淡的酒香飘在席间。
众人举杯相碰,笑语满堂。
宴席之上,封青鸾不断给身侧的封砚夹菜,动作温柔自然。
封砚乖乖端坐,小口进食,心神始终不宁。眼底留着散不去的沉绪,食不知味,全程安静寡言。
人群另一侧,陈先生坐在席间。封青鸾抬眼,朝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先生看见示意,微微颔首,安静回礼。
酒过数巡,宴席过半。
林晚禾擦去嘴角油渍,拉着孙豆豆穿过喧闹人群,快步跑到封砚身侧。
“阿砚,我吃饱了!我们一起去玩雪吧?”
孙豆豆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满眼期待。
封砚抬眼看向身侧的封青鸾。
“娘,我陪小丫他们出去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去吧。”封青鸾轻轻颔首,目光温和,“别跑太远,注意分寸。”
封砚应声起身,跟着两个人转身离去,很快走进院外的人群,身影慢慢走远。
确认封砚彻底离开视线,爷爷奶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拉住封青鸾,转身走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所有喧嚣被隔绝,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压抑。
爷爷望着多年在外漂泊的封青鸾,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凝重。
“那些人,还追你追得很紧吗?”
听到这句话,封青鸾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住。
她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轻颤,头颅微微低下,唇瓣紧抿,始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