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青曜城东,龚府内院。
一张楠木桌摆在一旁,桌上茶香淡淡飘起。午后无风,烟气慢悠悠浮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散尽。龚亮斜倚软榻之上,心头还压着之前集市受辱的闷气,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此时廊下走来一名黑衣下人,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他。
“少爷,属下按您的吩咐,一路尾随那群乡下商贩,追到了城外青石村。”
龚亮手中折扇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漫不经心:“查清楚了?那小子真是封阙城封家的人?”
下人喉头发紧,说话小心翼翼:“属下在村里多方打听,那少年名叫封砚,是青石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村里人都说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生母常年在外,只有落雪节才回来,生父没人知晓……”
话还没说完——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龚亮猛地攥住手里的青瓷茶杯,狠狠往地上一砸,瓷片飞溅,热茶洒了一地,顺着石板缝隙慢慢渗进泥土里。
跪在地上的下人浑身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龚亮豁然起身,指节死死扣住折扇,咬着牙,声音里裹着一股戾气,一字一顿低吼:
“岂有此理!好一个乡下泥腿子,竟敢借封家的名头哄骗我,当众扫我的脸面,还逼我拿出百枚蓝晶币赔偿那些破山货!”
他往前踏出两步,俯视着下人,语气狠厉:
“如今整个青曜城都在传我那日在集市栽了跟头,倘若日后众人知晓他根本不是封家人,我岂不是要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下人死死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应声。
龚亮再上前半步,陡然拔高声音,厉声喝道:
“备上车驾,召集府内修士护卫,跟我立刻赶往青石村!今日我必须找他把旧账清算干净!”
下人连忙抱拳:“是!”
话音落下,他急忙起身,快步退出去安排诸事。
见下人离开,龚亮冷哼一声,长袖猛地一甩,抬步大步朝外走去。
他刚走出庭院回廊,迎面便撞见缓步而来的龚家家主——龚明。龚明常年打理族中大小事务,一身素色长袍,步履平缓,神色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龚明目光淡淡扫过他匆忙的脚步,开口沉稳发问:“亮儿,神色急躁,这般匆忙要去往何处?”
龚亮目光微微闪躲,握着折扇的手指悄悄收紧,随口搪塞:“爹,没什么事,就是屋里待得烦闷,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
龚明看了他一眼,已然看出他并未说实话,却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开口叮嘱。
“平日里多用点心在修炼上,少在外四处惹是非。近期家族正准备全力与游家争夺城外小型灵晶脉,族中上下精力皆在此事之上,这段时日安分些,莫要无端添乱。”
“孩儿明白。”
龚亮低头应声。
待避开父亲视线,“啪”的一声,折扇猛然合拢,他脸上那副顺从的模样瞬间褪去。
今日,他必要亲自去青石村,讨回自己的颜面。
青石村内。
私塾之中,陈先生正端坐教学。木窗敞开,微风带着山野淡淡的草木气息吹进屋内。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中书卷。
“好了,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要勤加修习,早日踏入神沐境。唯有踏入神沐境,才算真正跨入修士一行。”
话音落下,陈先生没有多言,头也不回地走出私塾。
先生刚一走,屋内顿时哄闹一片,孩童们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封砚正独自坐在座位上,有些出神。
这时一名孩童跟着杨凡一同跑了过来,快步停在桌边看着封砚,满脸好奇。
“砚子,你快跟我们讲讲昨日在黑石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凡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接话。
林晚禾快步走了过来,拦在两人身前,抢先打断。
“孙豆豆,别一直追问阿砚啦,昨日那件事凶险得很,就让他歇一歇吧……”
这时封砚伸手拉住了林晚禾轻声道:“小丫,没事的。”
他抬眼看向孙豆豆,轻声开口:“豆豆,你们想听,我便给你们讲讲。”
闻言,孙豆豆与杨凡眼睛一亮,二人连忙拖过两张板凳,挨着桌边坐下。
刚一坐下孙豆豆便掏出腰间挂着的粗陶水壶,递到封砚面前,满眼催促。
“快讲快讲!”
二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封砚身上,静静等候下文。
封砚缓缓开口,将昨日黑石寨之中发生的种种经过,慢慢说了出来。
足足一个时辰过后,整件往事才尽数说完。待到封砚停住话音,孙豆豆与杨凡脸上只剩满满的震惊,半天都回不过神。
孙豆豆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叹:“我的老天爷,陈先生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我们天天跟他见面,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杨凡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喃喃自语:
“糟了,之前我还总翘课捉弄先生,现在想想真是胆大,简直不要命了!”
林晚禾看着杨凡这副忐忑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开口打趣:
“你也别多想,陈先生那般人物,哪里会跟咱们斤斤计较,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杨凡闻言,脸上泛起几分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讪笑了两声:
“嘿嘿,小丫说得好像也没错。”
几人正闲谈说笑之际,一名孩童慌慌张张地冲进私塾,高声大喊。
“不好啦!村口来了好几头怪马拖着大车!模样和寻常马匹全然不同,大家快去瞧瞧!”
私塾里一众孩童闻声,瞬间来了兴致,纷纷起身想要出门看热闹。杨凡转头看向封砚,急忙催促。
“砚子,快走,我们也赶紧过去看热闹,错过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话音落下,杨凡一把拽住孙豆豆,二人急匆匆朝着门外奔去。
林晚禾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转头看向封砚,轻声开口:
“阿砚,咱们村子平日里从不会来这种怪马拖拽的大车,这般气派,应当是城里的大人物才会有的,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封砚微微摇头。
“我也不清楚,走,我们也去看一看。”
说完,二人跟在一众孩童身后,一同朝着村口走去。
青石村的村口早已围满了人。一群孩子挤在最前排,不少干完农活的村民扛着锄头、挎着竹篮驻足围观,目光全都落在道路中央。
道路之上,三辆造型华贵的灵兽长车静静停住。拉车的异兽形似骏马,却没有坚硬的马蹄,四足生着锋利的兽爪,皮毛泛着淡淡的银辉,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韵。
前排几个小孩子看得眼睛发亮,小声惊叹起来。
“哇,这大马可真俊!”
“你看它身上的毛真漂亮!”
人群一旁两名老农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哎,你知道这是什么马吗?脚下长着爪子,可真稀罕。”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爪马,也就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才用得起。前些年我进城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排场老大了。”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紧紧盯着那三辆华丽的大车。
封砚站在人群之中,静静望着前方的车驾,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林晚禾紧挨在他身侧,带着几分新奇打量着爪马。
就在这时,两侧车厢的帘布先后掀开,十名身着同款暗纹锦缎劲装的男子利落翻身跃落地面。
众人身姿挺拔,气息肃然,迅速分列在中路车驾两旁,静静伫立。
紧接着,一名贴身侍从快步走到正中那辆灵兽长车的门边,躬身伸手虚扶,低声恭敬唤道:
“少爷。”
龚亮随意搭住对方伸来的手腕,借着这股力道一跃而下,落地后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封砚和林晚禾全都认了出来。
正是青曜城那个龚家少爷。
林晚禾脸上的好奇瞬间消散,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妙。封砚神色沉了几分,心底那股不安愈发真切。
龚亮慢悠悠扫过眼前乌泱泱的乡民人群。身旁一名护卫当即上前半步,躬身低声请示。
“少爷,此地人多杂乱,要不要属下将村民驱散?”
龚亮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优越感。
“一群泥腿子罢了,不必赶。就让他们开开眼界,这般车马排场,他们这辈子都未必碰得上。”
他的视线漠然扫过一张张陌生面孔,直到目光定格在封砚身上。
看到封砚的一刹那,龚亮心头一喜,随即抬起手,直直指向人群里的少年,声音清晰地传开。
“你,出来!”
随着龚亮的动作,全村人的视线一瞬间全部压到封砚身上,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晚禾悄悄往封砚身边靠了靠。
封砚站在原地,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