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轰然传来,封砚身后的林晚禾猛地一颤,当即扬声喊道:“陈先生!”
封砚心头骤然一松,眼底刚泛起一丝光亮,转眼就被一层担忧盖住。
身后的林晚禾满是雀跃,他心里却乱了。
全村没人摸得透陈先生的底细。只听长辈闲聊,十几年前他凭空出现在青石村口,那时候封砚还只是个襁褓婴儿。老者就地搭了间私塾,不收半枚铜钱,免费教村里孩童读书识字,还带着学堂里的孩子们一同修习引神入体诀。
平日里看他,就是个穿着旧长衫、手持戒尺的严厉老头,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动过真格。
可眼前的黑鹰是三阶神蕴境的强者。
方才刀刃逼近的压迫感还刻在封砚骨子里,漆黑山谷夜风呼啸,凉意顺着山道漫卷而来,树影在夜色里摇晃浮沉,透着深夜山野独有的阴森沉寂,他实在不敢笃定,陈先生真能扛得住对方?
封砚悄悄侧身,将林晚禾护得更紧,指尖不自觉攥紧,目光牢牢看向山道外缓步走来的苍老身影。
方才正要上前擒拿封砚的动作骤然停住,黑鹰缓缓转过身,周身气息尽数瞬间绷紧,整个人落入高度戒备的状态,视线死死锁向漆黑的山寨入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沉声厉喝:“是谁?”
风声压低,虫鸣敛寂,整座山谷瞬间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山贼、董虎一行人尽数转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山门处,喧闹骤然褪去,整片山道陷入诡异的死寂,只剩夜风擦过林叶的细碎轻响,在空荡山谷里轻轻回荡。
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缓踏入众人视线,陈先生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过深夜山道的碎石,慢悠悠朝人群走来。深沉夜色裹着他单薄的素色长衫,却掩不住沉稳至极的步履气度。
林晚禾往封砚身侧靠了靠,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小声道:“阿砚,咱们有救了。”
封砚双唇紧抿,只是定定望着缓步走近的陈先生,并未应声,心底的忐忑丝毫没有散去。
黑鹰沉默注视着来人,眉头紧紧拧起。深夜视物本就朦胧昏暗,可他凝神探查,竟完全看不透这名老者的气息深浅,心底的忌惮不由得层层叠加,迟迟不敢贸然开口。
一旁性子粗莽的董虎按捺不住,跨步站到黑鹰身前,周遭岩壁被夜色覆上厚重阴翳,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山寨。他抬手指向缓步走近的陈先生,粗声呵斥:“老头,好大的胆子!黑石寨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随便闯进来,活腻歪了不成?”
周遭一众山贼也跟着纷纷起哄叫嚷。
“哪来的老东西,敢插手我们山寨的事!”
“识相点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拿下!”
“大当家动手收拾他,别耽误咱们留下这两个小子。”
陈先生全然无视两侧此起彼伏的叫嚣,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封砚身上,背着手一步步踏过满地碎石,径直走到近前,语气沉肃:“封砚,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孤身闯山贼窝。你爷爷奶奶在家可担心坏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听见这几句带着责备又满是牵挂的话,封砚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懈,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应了一声:“先生。”
陈先生轻轻摆了摆手:“行了,赶紧跟我回家。”
这话一出,一旁的董虎顿时怒火上涌,猛地跨步朝着陈先生冲过去,咬牙怒骂:“好你个老东西!真当我们黑石寨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落下,周围的山贼紧跟着轰然起哄助威。
“二当家狠狠教训他!”
“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封砚神色一紧,脱口喊道:“先生小心!”
陈先生终于侧过头,淡淡瞥了冲来的董虎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山间肆意穿荡的夜风骤然骤停,夜里所有细碎响动尽数湮灭,浓稠的夜色沉沉下沉。一股无形无质的威压轰然铺开,沉甸甸覆压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肩头,让人呼吸骤然滞涩。
董虎往前猛冲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僵硬,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满身凶悍的戾气一瞬间荡然无存,双脚如同钉死在地面,半步都不敢再往前踏出。
一众山贼见到董虎突然僵住,不由得满心疑惑,再次叫嚷起来。
“二当家怎么了?快上啊!”
“对啊,赶紧动手,给这老头一点颜色看看!”
可没人看见,董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身躯僵硬得动弹不得,连抬一下手臂都做不到。
陈先生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董虎,转身继续朝着寨门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旁的黑鹰喉头微微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开口出声:“请留步。”
陈先生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神色平淡:“你有事?”
黑鹰目光凝重,小心翼翼开口:“敢问,您是这小子的师父?”
陈先生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我不过是他的教书先生,我这把老骨头,可没资格做他的师父。”
话音落下,黑鹰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心头巨震。
连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老者都自认不配成为封砚的师父,那这少年的身后,究竟藏着何等恐怖的人物?
陈先生看着失神愣住的黑鹰,再度开口:“你还有事吗?”
黑鹰猛地回过神,心神仍未平复,低声回道:“没,没事了。”
陈先生神色平静地看向他:“那我可以带着我的学生离开了?”
全场匪众早已被方才的威压彻底震慑,无人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沉沉夜色之下,整座山寨死寂无声,再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黑鹰连忙收敛心神,压下所有惊惧,对着陈先生恭敬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自然可以。老先生若是日后有空,不妨来黑石寨坐坐,也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一旁的封砚与林晚禾早已彻底愣在原地。
两人眼睁睁看着堂堂三阶神蕴境的山寨霸主,对平日在村里教书的老先生毕恭毕敬,心底满是极致的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陈先生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厉:“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家。”
二人这才猛然回过神。
封砚抬手轻轻地拉了一把身旁的林晚禾,紧随陈先生身后迈步离开。
途经黑鹰身侧时,黑鹰看向封砚,态度早已全然转变,语气温和:“封小友日后若是途经此地,也欢迎常来黑石寨做客。”
封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待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山道拐角,董虎才快步走到黑鹰的身旁,脸上依旧残留着浓重的后怕。
“大哥,那老头是什么来路?方才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浑身便提不起半点力气,那股压迫感实在太过恐怖。”
黑鹰望着三人远去的幽暗山路,神色凝重,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方才我一直铺开神识,探查四周动静。以我的神识感知,就算是四阶神聚境的强者靠近,我也必然能够察觉分毫,可那位老者走到近前,我竟没有半点察觉。”
董虎瞳孔骤然一缩:“难道说……”
黑鹰喉结滚动,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此人修为,至少是五阶神骁境。”
听到这五个字,董虎整个人瞬间呆住。他如今不过才刚刚踏入一阶神沐境,五阶神骁境的强者,抬手之间便能轻易捏死自己。一股刺骨的后怕顺着脊背蔓延全身,他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不敬的念头。
一路下山,彻底远离黑石寨的势力范围后,山寨那股窒息紧绷的压抑感终于彻底消散。深夜山野褪去凶戾,只剩绵长静谧,微凉夜风拂过遍野草木,送来细碎簌簌声响,蜿蜒的山道顺着夜色缓缓下沉,遥遥通向沉睡的青石村。
林晚禾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惊叹与兴奋,快步小跑凑到陈先生身侧,满脸崇拜:
“陈先生,您也太厉害了!连黑石寨的大当家都这么敬您!您这么厉害的高人,为什么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我们青石村教书呀?”
面对孩童天真又热切的追问,陈先生只是淡淡地摇头,含笑不语。
一旁的封砚缓步跟在侧后,沉默思索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先生,您方才为何要说……您没资格做我的师父?”
四下无人,深夜的山野清静幽深,整条山道只剩三人错落平缓的脚步声,在寂静里轻轻回荡。
陈先生侧过头,看向身旁尚且青涩沉静的少年,语气松弛:
“方才那番话一半是做给山上那群匪寇看的罢了。你方才刻意摆出那副来头极大的架势,我这点微薄修为,可撑不起你伪装出来的那位高人师父啊。”
封砚闻言,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轻笑两声。
陈先生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深意,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等回到村子,我再好好管教你。”
此后一路无人再多言语,三人踏着深夜幽暗的山路,安静朝着青石村的方向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