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心底悄然默念了一遍:阵师?
他根本不清楚阵师是何等身份。可方才黑鹰骤然僵住的脚步,还有眼底一闪而逝的惊疑与忌惮,已经让他敏锐察觉到,这个名号绝非寻常。
封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自持的模样,没有急着开口承认,也没有急于否认。指尖残余的神力缓缓敛入体内,他抬眼平静望向黑鹰,语气淡然。
“你若是觉得是,那便是。”
黑鹰的脸色沉沉压了下来,目光死死锁着封砚,眼底满是审视与警惕,沉声道:
“小子,阵师这道传承在神牧大陆早就近乎绝迹,只有那些顶尖巨擘势力,才供养得起寥寥几位阵师。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身边真的站着这种人物?”
封砚的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语气平淡无波:
“你未曾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你信不信,都无关紧要。”
黑鹰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火光映在他沉冷的侧脸,明暗交错之间,迟疑与杀意反复拉扯,他迟迟没有动手。
一旁的董虎见状,按捺不住心底的急躁,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迎着夜风粗声怒吼起来:
“大哥!管他什么阵师不阵师的!一个毛头小子几句空话而已,难不成我们黑石寨还能被他一句话吓住?今日若是就此退走,往后我们山寨在方圆百里还有什么脸面!直接宰了他了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围站的山贼瞬间炸开了声浪,此起彼伏的叫嚷在山谷间来回回荡。众人情绪愈发躁动,握着火把的手臂微微晃动,整片山道的气氛愈发喧嚣紧绷。
“没错!大当家,宰了他!”
“不能丢了我们黑石寨的威风!”
纷乱的呼喊不断灌入耳中,黑鹰的面色反倒越来越阴沉,骤然厉声喝断所有人的声响:
“闭嘴!”
董虎神色一急,张口还要争辩:“大哥……”
黑鹰眼中泛起几分怒意,声调陡然加重:
“我说闭嘴!”
这一声呵斥裹挟着寨主独有的威严气势,压得全场瞬间死寂。董虎面色憋闷,重重冷哼一声,只能不甘地退回人群一侧。方才喧沸的山道骤然安静下来,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剩火把持续燃烧的细碎声响,在静谧夜里格外清晰。
黑鹰立在原地,心神沉沉,眼底顾虑层层翻涌。
早年他只在一卷残破古籍里看过几页模糊的阵纹残图。方才封砚随手勾勒出的痕迹,看着隐约有几分相似,可他根本拿不准真假。
万一对方真和阵师有所关联,今日一刀下去,整个黑石寨都要陪葬。
这场赌局,他输不起。
想到这里,黑鹰心中已然下定决断。
他抬眼看向封砚,压下所有翻涌的杀意与迟疑,声音沉缓:
“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此事就此揭过,你一人自行离开,今日之事,我黑石寨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后方的董虎瞬间急得脸色涨红,仓促出声:“大哥!”
黑鹰眼眸骤然一厉,冷眼横瞪过去。
仅是一眼的威慑,便让董虎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死死咬牙,不敢再多言半个字。
封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
黑鹰迟迟不敢动手,已然露怯。
他稳稳护在林晚禾身前,身形单薄却寸步不移,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决:
“不行。”
“她必须跟我一起走。”
这句寸步不让的答复,彻底挑动了黑鹰积压许久的怒火。周遭沉静的夜色里,对峙的张力瞬间拉满。
他面色彻底沉冷,眉宇间翻涌着压抑的怒意,沉声喝道:
“小子,你擅闯我黑石寨,伤我寨中弟兄,我放你独身离去已是天大的仁慈,切莫得寸进尺!”
话音一顿,黑鹰右手按住腰间长刀,漆黑刀鞘微微震动,半截雪亮刀刃缓缓滑出。冷冽的金属寒光撞上火暖的火光,一冷一热剧烈对冲,刺骨的杀意瞬间铺开,笼罩全场。
“还是说……你真当我不敢动你?今日若是放你们二人安然走脱,我黑鹰颜面何存?身后数百弟兄,又如何信服于我?”
面对扑面而来的磅礴压迫,封砚神色没有半分动摇,目光平静地看向黑鹰,淡淡开口:
“你若是想动手,大可一试。再说,你的颜面与我何干?”
黑鹰指尖微微用力,原本正要彻底抽刀的动作骤然放缓。
刀刃卡在鞘中,不上不下,僵持在半空。
黑鹰死死盯着封砚的双眼,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与破绽。
他握刀的手掌缓缓发力,刀锋一寸寸朝外挪移,凛冽寒光徐徐铺展。
只要封砚眼底出现哪怕一瞬的躲闪、半分怯弱,他这蛰伏已久的一刀,便会毫不犹豫彻底斩落。
封砚立身原地,目光清澈沉稳,静静与黑鹰对视,自始至终未有分毫避让。
林晚禾怯生生躲在封砚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双眼紧紧闭起。
她看不见前方剑拔弩张的对峙,却能清晰感知,身前少年挺拔的脊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
整座山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山贼屏息凝神,握着火把伫立不动,无人敢出言打断这场对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对峙的两人身上,山野夜风停滞不动,整片空间只剩紧绷到极致的静默。
唯有刀刃与刀鞘摩擦的细微、滞涩的声响,在寂静中悠悠回荡。
沙沙——
缓慢,且磨人心扉。
封砚眼神稳定如初,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可心底,早已慌到极致:
怎么办……
真要拔刀了……
撑住,一定要撑住。
绝不能慌,绝不能露怯。
我一旦垮掉,我和小丫今日都得死在这里。
林晚禾指尖死死攥紧封砚背后的衣衫,浸透布料的汗水被挤压,一滴汗珠顺着衣摆轻轻坠落在地。
刀锋只差寸许便要彻底脱离鞘口,黑鹰凝视许久,始终没能从封砚眼底捕捉到一丝慌乱。
他最终缓缓收力,长刀一点点退回刀鞘,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散开。
“小子,既然你不肯独自离开,那便留下来做客吧。”
黑鹰松开刀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我会好生招待你们,不会亏待分毫。静待你的师长前来山寨领人。”
话音落下,黑鹰抬步,朝着封砚的方向缓缓走来。高大的身影随着步伐前移,被火光拉长的阴影层层覆压而下,彻底笼罩住身前两个单薄的孩童。
封砚身形微顿,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
躲在他身后的林晚禾声音发颤,细若蚊吟:“阿砚,怎么办……”
封砚左手轻轻向后一抬,指尖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稳住。
黑鹰脚步未停,低沉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与从容:
“别心存逃走的念头。你连神沐境都未曾踏足,在我一名三阶神蕴境的修士面前,你们没有半点脱身的机会。”
封砚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心里无比清楚,以双方的修为差距,自己在黑鹰面前甚至撑不过一招。
黑鹰一步步逼近,抬手朝着封砚的肩头抓来。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寂,只剩他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封砚的心跳骤然急剧跳动,耳中全是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就在那只手掌快要触碰到他的一瞬,一道苍老沙哑的喝声猛然从山寨之外轰然传来:
“住手!”
听见这道声音的刹那,封砚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底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