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边的黑暗包裹住封砚的意识,周身没有一丝声响。
脚下是崩裂倾覆的大地,烈火吞没山河,数不清的凄厉哭喊遥遥飘上来,听得人心头发闷,他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抬眼向前望去,一道人影持枪静立,那人头顶竖着一对赤红狼耳。
突然,整片虚空凭空浮现无数银黑交织的光点,光点自行流转纠缠,瞬息之间汇聚成一块遮天蔽日的巨大圆形图案,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在这片庞然大物面前,封砚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远处还有一道被柔光裹住的身影,与他遥遥对峙。
封砚望着那些流转浮动的光点,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跟着虚空里的光痕比划了几下,心底暗自低语:“又梦到这一幕了。那勾勒的究竟是什么?”
他安静悬浮在虚无之间,默默望着前方持枪之人与柔光身影对峙而立。
封砚怔怔盯着那道持枪的身影,心底满是困惑,低声呢喃:“他是谁,为什么身形眉眼都和我这般相像,我又为何会一次次反复梦见这里?”
纷乱思绪还未平息,半空的巨大圆形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封砚下意识抬手挡住双眼,透过指缝死死望向虚空。
突然之间,那道生着赤红狼耳的持枪人影猛地自高空坠落,直直朝着他的方向砸来。
他想躲闪,四肢却如同被死死钉在虚无之中,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朝着他快速砸落。
“啊——”
一声惊呼冲破喉咙。
封砚猛地直挺挺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布满一层冰凉冷汗。
待会过神后封砚仔细看了看周围,此时的他身处一间屋子中,屋内一片昏暗,一道微弱的光亮顺着门缝渗进来,落在地面。熟悉的房间陈设映入眼帘,这里是青石村自己的房间。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松了一口气,喉咙干涩难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喃喃:“又是这个梦……”
他试着回想方才梦里的画面,眉头微微皱起,轻声自语:“怎么……又记不清了。”
封砚的指尖不自觉抬起来,下意识在半空轻轻虚划几下,顺着指尖的走势,像是默默勾勒出一道无形的纹路。
封砚望着自己悬空的手指,低声轻念:“那些光点……”
喉咙干得发疼,封砚撑着床沿起身下床。身子依旧带着几分虚弱,脚步微微踉跄,胳膊撞到了一旁的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木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神色慌张,语气焦急:“乖孙,你可算醒了,你怎么样?可把奶奶给担心坏了!”
看见来人,封砚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奶奶,我没事。”
奶奶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的身子,声音仍旧带着后怕:“前些日子村长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可把我和你爷爷吓坏了。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灶上还温着汤水呢。”
封砚闻言微微一怔,开口轻声问道:“奶奶,我昏迷几日了?”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整整三日了。”
封砚听见这话,心头不由得一急,连忙问道:“奶奶,村里其他人都还好吗?”
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回道:“村里人都平平安安的,没有出事,你不用挂念。”
封砚稍稍放宽心,紧跟着又开口追问:“那小丫呢?”
奶奶身子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片刻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她……她也没事的。”
封砚定定望着她躲闪的眼神,那抹笑意苍白又勉强。他语气放轻,带着几分恳切:“奶奶,你别瞒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奶奶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散了,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满是苦涩无奈:“唉……晚禾那丫头,被那伙山贼掳走了。”
听见这话,封砚心中一紧,焦急之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清楚那伙山贼里的董二当家,一直对林晚禾心怀不轨。
“奶奶,不行,我要去救小丫!”
奶奶一把死死拉住他,神色又急又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我不许你去!你一个孩子,跑到山贼窝能做什么?白白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封砚看着奶奶紧绷的脸色,知道眼下争执下去只会被看得更紧,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急迫,低声应道:“好吧,我不去了。”
见他松口,奶奶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下来。
封砚顺势开口:“奶奶,我有点饿了,想吃麦饼。”
奶奶闻言柔和了神色:“好好好,你等着,奶奶这就去给你弄。”
说完,奶奶端着油灯转身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屋外的厨房方向传来了奶奶忙碌的声音。
确认奶奶已经忙活起来,封砚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悄悄翻窗离开了屋子。
双脚落在院中的泥地上,封砚望着那处亮着微光的厨房,低声喃喃:“奶奶,对不住了,我必须去救小丫。”
夜色浓稠,山野的风掠过村庄。
封砚不再迟疑,压低身形,全力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夜风刮过耳畔,奔跑之间,他清晰地察觉到体内流转的神力和往日截然不同。经过这一次重伤濒死之后,体内的力量悄然上涨了一截,停留在一处微妙的临界点上。
封砚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心底生出一丝底气。他调动神力灌注双腿,一路不停疾驰。
整整两个时辰,他始终保持着高速奔行。
直到脚步缓缓停下,封砚站定在平地之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巍峨漆黑的山体。夜色笼罩着整片山岭,半山高处,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黑石岭了。”
封砚放轻脚步,借着夜色与山石草木的掩护向着山上潜行。他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林间游荡的灵兽,身形在乱石与树丛间灵活穿梭,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一路向上攀爬,没过多久,一道由粗壮木桩拼接而成的围墙出现在视野之中。
封砚伏身在暗处静静观望,木桩围墙之内,一条条艳红的布幡四处悬挂,灯火摇曳,处处都是筹办喜事的氛围。寨门口孤零零立着一名放哨的山贼,神色懒散。
一阵阵人声从寨中飘荡出来。
“今日是二当家的大喜日子,咱们不醉不归!”
“好酒好菜尽管上,多吃些,待会儿还要去闹洞房呢!”
杯盏碰撞的脆响、哄笑起哄的嘈杂此起彼伏,浓郁的酒肉气息扑面而来。
封砚压着声音,低低啐了一句:“呸,无耻。”
下一瞬,他运转体内的神力,身形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木质围墙,翻身落进了寨内的阴影之中。
落地的瞬间,封砚刻意收束住神力,脚掌轻触地面,没有传出半分声响。他猫着腰,飞快扫视四周,这片角落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贴着阴影,朝着喧闹传来的方向缓缓摸索前行。转过一道木廊,一片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数十张木桌整齐排布,桌上摆满酒肉,成群的山贼围坐在一起,划拳哄闹,酒液肆意泼洒。
人群之中,董二当家一身大红衣袍,胸前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花,在酒桌之间来回走动,一众山贼纷纷起身举杯向他敬酒。
封砚快速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始终没有看见林晚禾的身影。
他不再停留,压低身形继续往山寨深处走。不多时,一处嵌在山壁之中的洞穴映入眼帘,门口站着一名守卫,身子歪歪斜斜,不住打着哈欠,嘴里低声嘟囔。
“一个个全都去喝酒吃肉,偏偏留我在这儿守着,真是倒霉。”
封砚屏住呼吸,借着岩壁旁的黑影缓缓靠近。趁那名守卫转头走神的刹那,他快步上前,手腕发力,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对方后颈。
那名山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软软向下倒去。封砚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身躯,轻轻将人平放在地面的阴影里。
他快速在守卫腰间摸索,摸出一把钥匙,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锁芯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
洞内是天然开凿的石窟,石壁粗糙潮湿,四处堆放着山贼劫掠而来的各式物件,玉器、布匹、兵器杂乱陈列。
封砚扫过周遭堆积的财物,心底掠过一丝失望,轻声自语:“不是这里。”
他转身正要离开,继续去搜寻关押人的地方,一抹冷亮的反光忽然从角落一闪而过,牢牢牵住了他的视线。
他脚步一顿,朝着光亮传来的角落走去。
那是他的断风枪。
心底掠过一丝喜色,封砚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握住枪身。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冰凉质感,他握紧长枪,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轻步退出石窟,反手将木门虚掩好。
封砚继续贴着岩壁阴影,在山寨深处悄然摸索。
沿途错落着数间嵌在山体里的石室,大多无人看管,静悄悄的一片。他逐间探查,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却始终寻不到林晚禾的踪迹。
正当他穿梭在石室之间,准备继续探查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封砚心神一凛,立刻矮身缩入一旁的石壁死角,屏息隐匿身形。
两道晃动的火光由远及近,两名举着火把的山贼并肩走来,话音随意散漫,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吉时快到了,得赶紧把那小娘皮儿带过来,可别耽误二当家拜堂!”
“快点快点!再磨蹭,二当家该等得不耐烦了!”
听见对方的声音封砚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头涌起一抹喜色。
他压稳呼吸,敛尽周身动静,借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两名山贼身后。
封砚敛住气息,借着山道两侧的阴影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刻意拉开一段距离,避开火光,一路辗转前行。
不多时,两人停在一间木屋前,窗缝透出淡淡的烛光。
封砚立刻矮身藏到树后,屏住呼吸。
两名山贼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别闹脾气了小娘皮儿,麻利点跟我们走,二当家已经等急了!”
“你们走开!别碰我!我不去,我绝不跟你们拜堂!”
“敬酒不吃吃罚酒!实在不听话,干脆直接扛过去算了!”
“你别瞎动手!她以后就是二当家的人,咱们谁都不能随便碰,真要是磕着碰着,少不了挨一顿罚。咱俩在这儿耗着也没用,干脆回去禀报二当家,让他亲自过来处理。”
片刻之后,木门再次拉开,两个山贼举着火把,渐渐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封砚才自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封砚快步冲到木屋门前,手中断风枪轻轻一挑,锁扣应声脱开。他抬手推开木门,迈步走入屋内。
听见动静,林晚禾慌忙转头看来。
此时的她一身大红嫁衣,双手反绑在身后,面上还敷着仓促晕开的妆容,脸颊泪痕未干,眼底满是惊慌。待看清进门的人是封砚,错愕过后瞬间转悲为喜。
封砚抬手,锋利的枪尖轻轻一挑,捆住她手腕的粗绳应声断裂,散落在地。
绳索刚一脱落,林晚禾立刻扑上前,一把抱住封砚。
“阿砚!你来了……我好怕。”
封砚腾出左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别怕,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说罢封砚抬手轻轻推开林晚禾,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大红嫁衣与仓促晕开的妆容上,咧嘴一笑。
“没想到小丫化了妆,还挺好看的。”
林晚禾闻言脸颊一热,带着几分娇嗔,小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封砚的胸口。
“你还取笑我。”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方才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封砚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小丫,跟紧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嗯。”
林晚禾牢牢抓住他的手。
二人同时运转体内的神力,收敛周身所有动静,脚步放得极轻,借着房屋投下的黑影向外潜行。一路上接连转过几间低矮的石屋,眼看就要靠近山寨外围。
刚转过一处拐角,突然一名山贼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他满面赤红,步履虚浮,明显喝得大醉,正迷迷糊糊走到墙角欲要方便。
二人猝然撞见对方。
山贼酒意瞬间惊散,双眼骤然瞪大,一眼认出身着嫁衣的林晚禾,当即扯着嗓子厉声高喊:
“二当家!那个小娘皮儿跑了!”
“不好!”
封砚低喝一声,手腕急转,长枪横掠,厚重枪杆精准拍在山贼后颈。
那人来不及再出声,身躯一软直直栽倒,落地的刹那,身下漫开一滩水渍,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林晚禾身子微微发颤,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山贼,声音带着怯意发抖:
“阿砚……他死了吗?”
封砚垂眸扫了一眼地面,语气平稳:
“没死,我只是把他打晕了。”
听见这话,林晚禾紧绷的肩头悄悄松了几分。
话音刚落,前方密密麻麻的急促脚步声混杂着吆喝呐喊,从四面八方迅猛逼近。
封砚面色一沉,低声道:
“这下糟了。”
恐惧再度涌上心头,林晚禾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
“阿砚,我们怎么办?”
封砚左手一揽,将她稳稳护至身后,嗓音沉稳笃定:
“别怕,躲在我身后。”
他双手紧握断风枪,身姿紧绷,眸光凛冽如锋,死死锁定前方黑暗涌动的来路,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