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亮带着一众狼狈的护卫仓皇逃离街市,脚下步伐慌乱至极。
方才那场对峙的余波,久久笼罩在城东集市上空。
整条长街的喧嚣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热烈。四面八方的百姓层层围拢,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青石村的山货摊位上。
不多时纨绔欺压乡邻,少年出面翻盘的事,半条街市都已经传开,引得路人驻足议论。
人群之中,游易独立在角落,心底翻涌着后怕。方才封砚站在摊位前的沉静气场,根本不像是一个乡下少年该有的模样。回想起来,他依旧心底发寒,半分逗留的胆量都没有。
他快步上前,对着封砚拱手,神色带着拘谨与忌惮:“封公子,今日之事是我眼界浅薄,多有冒犯。此地事宜已然落幕,在下先行告辞。往后您若在青曜城有任何难处,我游家力所能及之处,必定倾力相助。”
封砚立于原地,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不曾开口多言。
简单的回应自带疏离感,游易不敢多留,躬身一礼,转身快步挤出人群。
看热闹的人流依旧不散,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吵得人耳膜发涨。
封砚轻轻蹙了下眉峰,精神力透支后的疲惫一阵阵翻涌上来,浑身透着虚浮的乏力。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晚禾,声音放得很轻:“小丫,我们回客栈。”
林晚禾一直留意着他,一眼就看出他脸色苍白,明显透支过度,当即连忙点头:“好。”
一旁的林村长小心捏着怀中贴身的布袋,里面装着龚亮赔付的一百枚蓝晶币,沉甸甸的。
他望看着气色极差的封砚,满眼心疼:“小砚,你今日耗费心神太多,别硬撑。赶紧跟着小丫回客栈歇息,摊子和杂物交给我们几个老头子收拾,不用你操劳。”
封砚没有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禾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胳膊,看似搀扶,实则暗中悄悄发力,稳稳托住他虚晃的身形。两人并肩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远离集市,朝着悦来客栈走去。
走出拥挤的街市,街边人流渐渐稀疏,周遭安静了不少。
没走几步,封砚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虚浮,险些踉跄。
“阿砚!”林晚禾心头一紧,攥紧他的胳膊把人扶住,满眼担忧,“你是不是很难受?”
封砚靠在她身侧,微微喘息,压低声音解释:“方才一直绷紧心神稳住场面,还要提防旁人看出破绽,那股劲松下来之后,浑身都没力气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街巷,语气谨慎:“我们小声些,龚家势大,说不定还有人暗中盯着我们。”
林晚禾乖乖点头,不再多言,只稳稳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方才你和龚亮对峙的时候,气场太吓人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你这般气度,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封砚闻言浅浅弯了弯眉眼,笑意清淡,气息依旧虚弱:“从梦里。”
“从梦里?”林晚禾微微怔住,眼里满是不解。她实在想不通,一场梦,怎么能养出那样慑人的气场。
封砚没有过多解释,轻声催促:“先回客栈,歇息过后再说。”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抵达悦来客栈。
林晚禾扶着封砚上楼回房,小心扶他靠坐在床榻上。见他满脸倦容,她去灶房打来温水,浸湿布巾拧干,折返床边,替他擦去额角薄汗和脸上的尘土,动作放得很轻。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不用再在外人面前刻意撑着,封砚紧绷一天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一股沉重的疲惫席卷全身,他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晚禾搬来小木凳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好奇:“阿砚,你说那些气度都来自梦里,这个梦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封砚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眼底柔和了几分,缓缓点头。
他试着回忆那些梦境,眉头轻轻皱起:“我也想讲清楚,可这件事很奇怪。梦里的一切明明无比真实,厮杀、天地全都历历在目,可等我醒过来回想,细碎的画面就一点点变淡,抓不住细节。我唯一确定的是,梦里那个人就是我,日复一日,都在浴血厮杀。”
林晚禾听得心头震动,微微前倾身子,轻声追问:“那梦里,除了战斗,还有别的吗?”
封砚眸光柔和些许,轻轻应声:“有。梦里还有一个女子,我曾一遍遍唤过她的名字。”
话音落下,林晚禾脸颊微微发烫,耳尖泛红,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攥紧衣角低下头,声音细弱:“那……你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封砚闭上眼,在记忆深处仔细搜寻。那些痕迹朦朦胧胧,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半个字。
良久,他睁开眼,无奈地笑了笑:“想了半天,记不起来了。”
一丝淡淡的失落掠过林晚禾的心头,只是转瞬便散去。她没有再多追问,安静地陪着他坐着闲聊几句村里的琐事。
封砚本就心力交瘁,撑不住浓重的困意,话音渐渐含糊,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床头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
林晚禾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动作放得极轻,小心托住他的后背与脖颈,慢慢将他放平躺好,垫上枕头,拉过薄毯盖在他身上。确认他睡得安稳,她才踮着脚退出房间,轻轻关好门,独自折返集市帮忙收尾。
摊位前,林村长和几位村民已经收拾妥当。被踹翻的山货重新整理分类,完好的干货、菌菇整齐铺在麻布上,磕碰弄脏的次品单独堆放。
上午发生的事传开之后,不少路人特意过来光顾。摊位前人流不断,生意比昨日要好上太多。
林村长手里不停收着钱币,看着鼓起来的钱袋,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看见林晚禾回来,他抬手招呼她过来帮忙。
趁着片刻空闲,他压低声音问道:“小丫,小砚怎么样了?”
“爷爷放心,他太累了,睡得很沉。”
林村长长松了一口气,感慨道:“睡着就好。今日真的多亏了这孩子,不然我们免不了要受委屈。”
“爷爷,我来帮你卖货。”林晚禾拿起秤杆,站在外侧帮客人称重、打包。
一行人从午后忙到夕阳西下,晚霞铺满天际,街上的人流慢慢变少。
等到天色擦黑,整整一车山货全部卖空,没有剩下多少。所有人看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都是喜色。
大家收拾干净摊位,牵上空马车,结伴回到悦来客栈。
林晚禾放心不下封砚,悄悄上楼,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见他还在熟睡,便没有打扰,转身走回大堂。
林村长招呼乡亲围坐在靠窗的木桌旁,点亮一盏油灯。众人掏出今日收来的钱币,围在一起清点对账,把售卖所得连同龚亮赔付的蓝晶币一一核算清楚。
时间一晃过了两个时辰,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池,街上灯火陆续熄灭,青曜城慢慢安静下来。
二楼客房里,熟睡的封砚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没有点灯,本该一片漆黑,可落在他眼中,一切轮廓都清清楚楚,木桌、长凳、墙面细微的斑驳痕迹全都看得分明。
封砚坐起身,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低声自语:“奇怪……难道是白天心神透支之后睡了一觉,感官发生了变化?”
他反复打量昏暗的房间,一时想不透缘由,暂且压下疑惑,起身推开房门走下楼。
走到楼梯口,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林晚禾、村长还有乡亲们正围在灯下核对账目。
林晚禾最先看见他,眼睛一亮,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阿砚,你醒了!快来,晚饭一直温着,我给你留了一份。”
她起身端来食盒,把饭菜盛好递到封砚面前。
封砚饿了一整天,没有客套,接过碗筷大口吃了起来。他一边扒着饭,看着桌上堆起的钱币,笑着开口:“看大家这么高兴,今日收成应该很不错吧?”
林村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容舒展:“何止不错!今日一车货全都卖光了,都是你的功劳啊。”
封砚嘴里还塞着饭菜,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腼腆:“算不上我的功劳,都是大家忙活一天换来的。”
这时林晚禾轻轻凑到他身边,眼底藏着一点狡黠,压低声音:“阿砚,明日我要送你一个惊喜。”
封砚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好奇:“什么惊喜?”
林晚禾脸颊微微一红,轻轻摇了摇头:“是秘密,不能说,你明日等着就好。”
封砚看着她故作神秘的样子,心头一暖,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封砚没有独自回房休息,主动坐到桌边陪着大家清点剩余的账目。众人一枚枚细数钱币,一笔笔核对收支,认认真真清算完毕,没有半点疏漏。
账务理清之后,乡亲们各自收好钱袋,起身回房间歇息。大堂很快安静空旷下来。
封砚独自回到二楼客房。白天睡了许久,此刻毫无睡意。他关好房门,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上眼睛修炼。
一缕缕轻柔的灵韵缓缓流入身体,慢慢滋养着他的体魄与神魂。
窗外夜深人静,整座城池沉沉入眠。小屋之中,灵韵静静流转,封砚静坐修行,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一点点沉淀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