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易拨开层层围观人群，快步穿过满地散落的货品，径直走到摊位前方。
此刻龚亮还沉浸在方才的狂笑里，肩膀仍在一抽一抽，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湿意，全然没留意逼近的人影。直到周遭围观百姓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后，龚亮才堪堪收住笑声，转头看向来人。
看清是游易，他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耐：“游易，难不成你还要过来管我的闲事？”
游易并未回应龚亮半句问话，径直越过他，走到封砚身前，行出一个十足恭敬的世家平辈大礼。
全场瞬间死寂。
龚亮脸上的戏谑僵了一瞬，下一瞬直接噗嗤一声，再度爆发出更大的嗤笑，笑得直晃身子，指着游易的背影连连摇头，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嘲讽：
“哈哈哈哈！不是吧游易？你居然对着这么个乡巴佬躬身行礼？我莫不是看花了眼，难不成你被这小子几句大话直接唬傻了？”
他身后十余名修士也跟着哄笑出声，其中一名护卫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开口：“少爷，实在对不住，我实在憋不住了！”
游易全然无视耳边此起彼伏的嘲讽哄闹，只是小心翼翼抬眼，悄悄瞟了身前封砚一眼。
封砚的神色平淡淡漠，无喜无怒，静静的看着他。
游易心底猛地咯噔一下，方才那股后怕再度翻涌上来，连忙收敛所有杂念，缓缓直起身，轻咳一声压下心头波澜，这才侧头看向龚亮：
“龚亮，我并非特意过来管你的闲事，我更是没有资格插手这位兄台的事。”
此话一落，龚亮先是一愣，紧跟着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张狂数倍的大笑，几乎笑弯了腰，手指来回点着游易又指指封砚，讥讽毫不掩饰：
“哈哈哈！没资格？你我同是青曜城两大世家子弟，论身份地位你我平起平坐，如今你反倒说自己管不了一个摆摊的乡下小子？我看你今日是撞了邪！”
他上前半步，满脸不屑，音量拔高，故意让四周所有人都听见：
“区区一个没背景的乡野村夫，也配让你游家少爷自降身份，说自己不配过问？我看你今日是撞了邪，脑子彻底不清醒了！”
一众护卫哄笑声愈发热烈。
游易面色不变，淡淡开口：“正因你我同为城中世家子弟，我才特意过来，好心提点你一句。”
龚亮闻言，强忍着汹涌笑意，硬生生收住脸上的狂笑，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抬手装模作样朝游易拱了拱手，故作恭敬道：“原来是游大少爷特意前来提点，在下洗耳恭听，不知你要劝我什么金玉良言？”
这话刚说完，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破功，更大的笑声炸开，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哟笑死我了，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
游易静静望着蹲在地上狂笑不止的龚亮，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可怜人。
一旁的封砚自始至终神色淡漠，目光淡淡落在龚亮身上，不起半点波澜。
林晚禾站在封砚身侧，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暗自悬着一块石头。她心里清楚，封砚不过是在扯虎皮做大旗，这场博弈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
林村长缩在摊位边角，佝偻着身子，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满脸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周遭此起彼伏的哄闹还在耳边盘旋，游易薄唇轻启，声音不大，清晰穿透所有笑声，只轻轻吐出三个字：
“他姓封。”
龚亮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闻言只随意摆了摆手，压根没往心里去，嗤笑道：“他姓封？那我还姓雨呢，难不成我也是什么天大人物？就一个普通姓氏罢了，游易你至于搞得神神叨叨吗？”
身后一众护卫跟着再度哄堂大笑，全然没察觉游易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游易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落在依旧张狂的龚亮身上，语速缓慢而沉重：“龚亮。封这个姓氏，在南瞻天，乃至整片神牧大陆，你难道不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吗？”
龚亮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尽，口中下意识反复喃喃：“封……封……”
一声接着一声，笑声一点点卡在喉咙里，最后的戏谑骤然戛然而止。
方才肆意张扬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细密的冷汗瞬间爬上他的额头。
身侧的护卫尚且不明状况，依旧在低声嗤笑。
龚亮猛地转头，怒吼一声：“都别笑了！”
一声暴喝落下，所有哄笑声骤然掐断，一众护卫僵在原地，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龚亮额头渗着冷汗，神色紧绷，目光死死盯住游易，嗓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试探：
“是……那个封？”
游易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
“正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封。”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龚亮脑海之中轰然炸响，仿佛整片天穹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浑身一软，控制不住身形，踉跄着向后连退两步。
旁边几名护卫见状神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口中焦急呼喊：“少爷！您怎么了？”
龚亮猛地抬手用力一挥，狠狠甩开众人伸来的手臂，厉声低吼：“别过来！”
护卫们连忙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半步。
龚亮僵立在原地，嘴唇不住哆嗦，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自语：“封……封……封……”
每多念一遍，额头上的冷汗便流淌得更凶，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缓缓抬眼，对上封砚那副淡漠平静的目光，那眼神轻飘飘的，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了对方所有的底气究竟来自何处。
南瞻天的封家，是他龚亮几辈子都招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别说只是他一个纨绔子弟，就算是整个龚氏世家对上封家，也如同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先前封砚那句轻飘飘的话，扬言可以让龚家从青曜城彻底消失，原来根本不是随口放出的大话。
一念至此，冷汗浸透了他整件衣衫，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龚亮的双腿骤然发软，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子一歪，险些直接瘫跪在地面上。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死死将他搀扶住，焦急呼喊：“少爷！小心！”
被两人架住身子，龚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他咬紧牙关，勉强稳住身形，对着封砚哆哆嗦嗦地躬身行礼，行礼的手臂也一直在不停晃动。
他声音破碎断续，脸上满是惶恐：
“封……封公子……是我……是我有眼无珠……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我这一次……”
四周所有围观之人全都愣住了。
青石村的村民、路过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睁大双眼，脸上写满惊骇。他们并不知晓世家圈层之中，“封”这个字到底承载着何等分量，可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嚣张跋扈的龚家少爷，此刻惶恐成这般模样，任谁都能猜出，眼前这名少年的背景，恐怕恐怖至极。
林村长呆立在原地，浑浊的双眼死死望着封砚，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林晚禾长长地悄悄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欣喜。唯有她清楚这场博弈的底细，计策顺利奏效，危机总算化解，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唯独封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无波的神情，不动声色。
可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之上，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赌对了！
三个字在心底反复回荡，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地。方才全程不过借着姓氏虚张声势，他一直提着心，生怕当场被人戳破破绽。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失魂落魄的龚亮身上，封砚的手悄悄垂在身侧，不着痕迹对着林晚禾与林村长比了一个隐晦的手势，示意二人稳住，不必慌乱。
全场死寂沉沉，无人敢出声。
封砚自始至终沉默无言，平静的目光淡淡落在龚亮身上，可越是平静，就越让龚亮的心底恐慌无底。
龚亮颤巍巍抬起眼皮，偷偷瞟了封砚一眼。
当视线再次撞上那双漠然冰冷的眼眸时，他浑身的颤抖瞬间加剧，筛糠似的哆嗦个不停，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他的心神，他再也撑不住，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惶恐：
“封……封公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您要什么赔偿……我……我都给……”
“只求您……饶恕我……饶恕整个龚家……我再也不敢了……”
他卑微乞求，姿态放得极低，生怕封砚一句冷漠的话，便宣判了整个龚氏世家的覆灭。
这时，一直沉默的封砚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如水，不起半分波澜，轻飘飘一句，却震彻全场：
“这些货物，是我朋友的爷爷拿来卖的。”
在场众人瞬间恍然！
原来这位身份恐怖的封公子，并非莫名出现在这乡野小摊，而是专程照看朋友的生意。
游易心头一凛，彻底了然——怪不得此人不惜当众放话碾压龚家，哪怕区区小摊琐事也绝不退让，动他朋友的家人，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而龚亮听完，更是亡魂皆冒！
他方才肆意打砸、嘲讽欺压的，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乡下摊贩，而是封砚朋友的爷爷！
这一刻，封砚的身份、态度、底气，彻底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稳稳坐实，再无任何人敢有半分质疑。
龚亮心神大乱，急着表态赎罪。
“我……我赔偿！我赔十倍！所有损毁的货物，我十倍补偿！”
他紧张地偷瞄封砚，可对方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半点回应。
龚亮心里一沉，连忙改口，声音抖得更厉害：
“不……不对！百倍！我愿意百倍赔偿！”
封砚依旧一言不发，目光淡淡地落在地面散乱的货品上，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龚亮越发慌乱，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滚落，咬了咬牙急忙加码，近乎嘶吼般惶恐道：
“千倍！我拿出千倍的代价来赔！只求封公子消气！”
他此刻早已乱了心神，只想倾尽所有平息封砚的怒意。
说完，他慌忙抬手探入腰间的储物囊，手指慌乱地摸索一阵，随着一阵清脆的晶石碰撞声，整整一百枚泛着深邃幽蓝光泽的蓝晶币被他尽数捧在掌心。
蓝晶币，乃是神牧大陆品级最高的通行货币。
十枚铜币可换一枚银币，十枚银币兑换一枚金币，积攒足足十枚金币，方才能够换取一枚蓝晶币。
底层寻常百姓日常交易大多只用铜币与银币，金币在民间都极为罕见，而蓝晶币素来只在上层世家与高阶修士之间流通。它以灵韵晶石熔炼铸造而成，币身烙印着天主府独有的印记，既是防伪标识，也是大陆官方认证的顶级硬通货。
百枚蓝晶币沉甸甸压在掌心，光芒幽蓝夺目，足以抵得上这五车全村生计货物的千倍赔偿，这已是龚亮身上能拿出的全部身家。
他双手高高捧着这百枚蓝晶币，手臂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举到身前，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当林村长看清那整整一百枚蓝晶币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那一片耀眼的幽蓝光晕，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吓傻了。
别说百枚蓝晶币，他这辈子连一枚蓝晶币都从未见过。对青石村这样的乡间村落而言，这笔财富，已是几辈子都积攒不出的滔天巨款。
周遭所有村民、围观百姓尽数屏息，人人面色骇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独封砚，依旧垂眸静立，平静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百枚蓝晶币，神色不起半分涟漪，依旧沉默不语。
死寂再度笼罩全场。
没有人敢打破这份安静，唯有龚亮粗重压抑的喘息格外清晰，他喉头不停滚动，吞咽口水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明显，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捧着钱币的双手越抖越凶，只觉得掌心的巨款如同一块催命的烙铁。
林晚禾侧过身子，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封砚的衣袖，嗓音软软的，轻轻唤了一声：
“阿砚。”
封砚闻言微微偏过头，片刻之后，才将视线转向依旧怔在原地的林村长，语气平缓：
“林爷爷，收下这些钱吧。”
林村长恍恍惚惚，如同身在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之中。劳碌半生，他从未奢望过这般数额的钱财，一时间僵在原处，迟迟没有动作。
龚亮听见这句话，心脏猛地狂跳，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放松，狂喜涌上心头。他生怕封砚转瞬反悔，迫不及待往前一递，像是急于甩开烫手山芋一般，把一捧蓝晶币朝着林村长的方向推去。
“您收下，快收下！”
林村长这才如梦初醒，一双布满老茧的枯手不住发颤，小心翼翼地伸出去，哆哆嗦嗦接住了那一堆冰凉莹润的蓝晶币。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手心的那一刻，龚亮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掉。
钱收了，这件事，总算就此揭过。
巨大的松弛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了他全身。
此地他片刻都不敢久留，连忙对着封砚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封公子，在下便不叨扰了。”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脚步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一段距离，随即猛地直起身，转身拔腿狂奔。
一旁几名护卫愣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呼喊：
“少爷！等等我们！少爷！”
一行人匆匆奔跑，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