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人潮涌动,市井喧嚣连绵不绝。
游易步履从容走在前方引路,身姿洒脱,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悠然气度。封砚与林晚禾并肩随行,步调平稳,目光淡然扫过沿途错落的铺户街巷,神色无半分乡野少年入城的局促与好奇。
不多时,一座雅致气派的两层楼阁便映入眼帘,牌匾鎏金描字,落笔大气——游仙居。
游易侧过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随口轻声介绍:“这是我游家名下的酒肆,城中待客最是妥当,今日便带二位在此小坐。”
听闻此话,身旁的林晚禾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眼前精致恢弘的楼阁。
反观封砚,面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诧异艳羡。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客套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承蒙阁下盛情款待,费心了。”
不惊不谄,不骄不躁,寻常少年见此世家产业,难免心生敬畏或是拘谨局促,可封砚眉眼澄澈沉静,仿佛眼前的雅致楼阁、权贵场所,于他而言也无半分特殊之处。
游易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这少年,实在沉稳得太过反常。
三人抬步,踏入游仙居内。
店内装潢雅致干净,布局错落有致,不同于街边喧闹的市井小店。堂内摆着数十张木质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往来食客大多是城中稍有身份的修士与商贾,谈吐有度,屋内人声温煦,并无嘈杂聒噪之感,处处透着世家产业的规整与精致。
守在柜台前的酒肆掌柜目光锐利,一眼便瞥见了进门的游易,神色瞬间肃然,连忙快步迎上,姿态恭敬至极。
“游少爷,您来了。”
游易神色散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随意:“带我两位朋友,开一间安静的雅间。”
“明白!小人这就安排!”
掌柜连忙应声,应声的同时,目光极为克制地悄悄扫过封砚与林晚禾二人。
能让游少爷亲自引路、带入雅间款待的客人,绝非寻常市井之辈。他不敢多打量窥探,更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在前引路,躬身抬手:“少爷、二位贵客,请随小人上楼。”
片刻间,掌柜便引着三人踏上木质楼梯,缓步来到二楼一间清幽雅致的独立雅间门外。
推开木门,雅间内清净通透,窗棂敞开,恰好能眺望楼下长街市井风光。屋内桌椅皆是精工木料,陈设简约大气,熏香袅袅,浮着一缕清淡的草木幽香,静谧又舒适。
三人依次落座。
游易随意抬手,神态热忱坦荡,尽是地主之谊:“不必拘谨,今日我做东,你们只管随意点菜,爱吃什么尽管说。”
封砚身姿端正,神色淡然从容,微微摇头客气回道:“阁下熟稔此地,交由你来安排便好,我们随意即可。”
一旁的林晚禾闻言,却是轻轻眨了眨眼,随即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期许:
“游公子,我路上听爷爷说,青曜城最出名的甜食是清花酥糖。阿砚素来喜欢吃甜的,若是方便,可否来一份?”
游易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清花酥糖是城中名点,清甜酥脆,口感极佳。”
说罢,他不再推辞,当即对着门外候着的掌柜朗声吩咐。
游易深谙待客之道,出手阔绰大气,一口气接连报出六七道店内招牌佳肴,荤素搭配、冷热俱全,皆是游仙居最拿得出手的精致菜品。
最后特意补了一句:“再加一份清花酥糖。”
掌柜连忙躬身记全菜色,恭声应道:“记下了,小人即刻吩咐后厨烹制,诸位稍候。”
言罢,掌柜轻步退出雅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屋内瞬间只剩一片清幽安静。
屋中安静片刻,游易忽然笑了一声,神色爽朗。
“今日方才在街口,兄台出手应对龚亮那一幕,实在看得人痛快。”
他手肘轻搭在桌沿,语气松弛自在。
“青曜城本土一共两家黄阶世家,便是我们游家与龚家。两家实力本在伯仲之间,多年来各行生意,彼此多有相争。只是我的本命属性属水,龚亮却是木属性,木克水,每一次正面较量,他总能稳压我一头,我心中本就积了几分闷气。今日有人挫他锐气,说实话,着实大快人心。”
封砚神色平和,淡淡开口:“我本无意挑起冲突,是对方步步紧逼,我也是无可奈何。”
游易点点头,目光落在封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们也算相识一场,到如今我竟还不知兄台名讳?”
“在下封砚。”
游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在记忆里搜寻片刻。封砚……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周边各城的年轻修士名录之中听过,一时间猜不透对方的来路。
封砚将游易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思索,原来这座城池的势力,终究把控在游、龚两大家族手里。今日当众折辱了龚亮,便是与龚家结下了过节。往后林爷爷还要带着村里人进城摆摊卖货物,若是龚家存心记恨报复,怕是要给青石村招来无端的祸事。一丝淡淡的顾虑萦绕在他心头。
游易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下,双眼猛地睁大。
“姓封……”
话音说到一半,他骤然收口,下意识闭紧了双唇,方才随意松弛的姿态悄然收敛,神情之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封砚看在眼里,一时摸不透他这般转变究竟是何缘由。
游易斟酌片刻,语气变得试探而谨慎。
“封兄,先天本命双属性本就极为难得,寻常乡野之地几乎不可能诞生这般天赋。即便是一般的玄阶世家,传承底蕴有限,能够培育出双属性天才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他抬眼看向封砚,语气放轻。
“斗胆冒昧一问,封兄……可是出自封家?”
封砚闻言微微一怔,心中全然茫然,他从未听过什么封家的名号。可看着游易前后截然不同的神态,再联想到方才那番话语,他隐约察觉,这个所谓的封家,分量恐怕非同小可。
他暗自思忖,若是借着这个名头,或许便能免去村子后续不少麻烦。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封砚面上依旧不起波澜,平静开口反问:
“哦?游兄也知道封家?”
听见这句反问,游易眼中最后的疑虑一扫而空,脸上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潮红,心底难掩激动。
他抬手一拍大腿,神色又惊又敬。
“封兄何必说笑!偌大南瞻天,谁又会不知晓,那可是南瞻天九大天阶世家之一的封家啊!”
封砚心底猛地咯噔一下,就算他定力再好,此刻内心也掀起一阵波澜。他暗自苦笑,本来只想随便扯张虎皮应急,谁知道一扯直接扯出一尊顶天的庞然大物,自己和这封家压根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恰好同姓罢了!
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从封砚脸上一闪而逝,转瞬便重新归于平静,可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偏偏被游易精准捕捉。
游易对着封砚轻轻挑了挑眉,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压低了声音。
“封兄不必紧张,我懂。像封家这样的世家子弟,独自在外游历,本就不愿暴露身份。我们这种小城池里的黄阶家族,在你们眼中本就如同蝼蚁一般,其中内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不便多问。”
一旁的林晚禾听得一头雾水,一双眼睛茫然看向封砚,心中暗暗疑惑:封家?阿砚什么时候变成封家的人了?
封砚悄悄抬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林晚禾的衣角,隐晦递去一个暗示。林晚禾心思聪慧,瞬间会意,抿住双唇没有出声。
封砚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微红,他轻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我自家族之中出来独自游历,特意穿得朴素低调,本就是不想太过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游易会心一笑,神色彻底收起了之前随性的姿态,待人的态度愈发恭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掌柜端着一道道菜肴走入雅间。他常年看人眼色,一眼便察觉到自家少爷对待封砚的态度截然不同,心中瞬间便有了判断。
掌柜手脚麻利地摆盘,特意将那一碟清花酥糖轻轻放到封砚的面前,语气恭敬柔和。
“公子,这是您要的清花酥糖。”
盘子刚落定,林晚禾动作自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酥糖,轻轻放进封砚的碗里,随后也给自己夹了一块。
封砚拿起酥糖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酥脆绵软,甜而不腻。他心中暗自评价,确实不错,甜味恰到好处。
林晚禾咬下一小块,眉眼弯了弯,小声感叹:“嗯,酥酥脆脆的,好好吃。”
一旁的游易见状,一改先前随性平等的姿态,态度恭敬不少,抬手示意桌上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品。
“封公子,尝尝这几样,都是我们游仙居的招牌菜。”
这份刻意客套的对待,反倒让封砚有些不自在。他抬眼看向游易:“游兄不必这般客气,还像方才相处那样就好。”
游易闻言笑了笑,连忙点头:“我懂我懂。”
话虽应下,可他心底已然将封砚当成云端贵客,举手投足间依旧拘谨恭敬,处处礼让周到,根本改不过来先前的姿态。
封砚看在眼里,无奈暗自摇头,也只能随他去了。
满桌佳肴热气袅袅,三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融洽,安然用餐。
待到桌上饭菜吃得差不多,封砚放下筷子,抬眼开口。
“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动身离开了。”
三人相继起身,游易连忙跟着站起,执意要亲自相送二人出门。
恰在此时,雅间木门再度被轻轻推开,掌柜躬身走入,双手捧着两只做工朴实的木食盒,径直走到封砚身前,恭敬地将食盒捧起奉上。
封砚微微一怔,看向游易,出声问道:“游兄,这是?”
游易面带谦和的笑意,开口解释:“方才听闻晚禾姑娘说起封兄偏爱甜食,我便吩咐后厨额外打包了两份清花酥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路上可以慢慢品尝。”
封砚推辞两句,奈何游易心意诚恳,最后只得道谢收下食盒。
几人在酒楼门口道别,封砚与林晚禾提着食盒,沿着沿街的灯火,朝着落脚的客栈缓步走去。
街上行人往来,喧闹渐渐落在身后,林晚禾攥着食盒的提绳,侧过头,一双眸子带着几分不解,轻声开口:“阿砚,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封家的人?”
封砚缓步往前走,语气平淡地解释:“村长他们之后还要在城里卖村里的特产,今日我和龚亮起了冲突,怕是结下仇怨。龚家在城中势力不小,我怕对方怀恨在心,借机为难村子里的人,阻碍大家做生意。我不过是借一个名头扯一张虎皮,少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林晚禾听完,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木食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晚风轻轻拂过街巷,两人并肩慢行,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