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坠向西边连绵的群山，漫天霞光漫洒下来，铺满整个青石村。
田地里劳作整日的村民正收拾农具往家走，不少人扛着锄头，衣角沾着泥土，三两结伴走在田埂上，低声闲谈说笑。炊烟顺着家家户户的屋顶缓缓升腾，暮色裹着山野独有的温和气息，笼罩着整座村落。
封砚与林晚禾并肩走在村内的小道上。少女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
可封砚却没有怎么搭话，目光遥遥望向天边下沉的落日，神色微微放空，像是又陷进了那场虚实难辨的梦里，心思飘得很远。
林晚禾絮絮说了半晌，见身旁之人始终默然出神，不由得轻轻歪了歪头，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阿砚，你在想什么呢？”
封砚缓缓回过神，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看向身旁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林晚禾也不多问，眉眼微微弯起，语气带着几分轻快：“不曾想先生近几日有事，这几日都不必前往私塾，难得空闲下来。对了，这几日歇息，你打算做些什么？”
“在家帮爷爷奶奶做点农活，顺便试着体悟体内觉醒的神力属性。”封砚语气平淡。
听见这话，林晚禾的眸子骤然一亮，脸上浮出几分灵动的神色。
“说来正巧，明日我爷爷要去往城中卖村里的特产。我如今不用去私塾，打算跟着爷爷一同进城瞧瞧。”
她忽然伸手拉住封砚的胳膊，满眼都是期待：“阿砚，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封砚脚步微顿：“这……”
林晚禾见状，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语气恳切：“阿砚，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封砚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无奈又温柔地宠溺一笑，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去。”
得到应允，林晚禾顿时喜笑颜开。封砚方才涣散的神色也慢慢散去，陪着少女一路闲谈说笑。两人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封砚家的院门前。
林晚禾停下脚步，朝他挥了挥手。
“明日清晨，我同爷爷过来接你。阿砚，我先走啦。”
话音刚落，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位老人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封砚看见来人，开口唤了一声：“奶奶。”
奶奶看向他，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宠溺：“乖孙回来啦，饭菜刚刚做好，快些进屋吃饭。”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晚禾，和蔼地招呼了一句：“丫头，留下来一同吃饭吧，今日的鱼是刚从村边河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林晚禾甜甜一笑，模样乖巧懂事。
“不了奶奶，家中爹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就不打扰啦。”
说罢，她朝着封砚浅浅一笑，转身踏上回家的小路。
封砚安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走出去一段路后，林晚禾忽然转过身子，抬手朝着他挥了一下，随即脚步加快，融进沉沉的暮色之中。
封砚静静目送她消失，才跟着奶奶一同踏进屋内。
屋内爷爷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恰好撞见进门的封砚，嗓音敞亮。
“孙儿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你奶奶今日做的，全都是你爱吃的。”
封砚快步上前，伸手接过爷爷手里的菜盘，径直走向一旁的老木桌。
“我知道了爷爷。”
爷爷抬眼瞧了他一下，眼底藏着淡淡的欣慰。
一旁的奶奶开口催了一句：“老头子，别站着发呆了，赶紧去把碗筷收拾摆好，别让乖孙饿着。”
“好好好！”爷爷爽朗应了一声，转身往灶台旁走去。
封砚放下盘子，走到屋角，舀了瓢清水倒进木盆，搓了搓手上的尘土。等他走回桌边，爷爷奶奶已经坐好，竹制碗筷整齐摆放在桌面上，饭菜的热气慢悠悠往上飘。
一家人围着木桌落座。奶奶握着筷子，不住往封砚碗里夹鱼肉与野菜，筷子落下时轻轻磕了一下碗沿，碗里的菜很快堆起一小堆。
坐在一旁的爷爷笑着开口，声音浑厚朴实。
“多吃些，孙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亏了嘴。”
这时奶奶又夹起一块嫩肉放进封砚碗里。
“乖孙，多吃点肉。哎，对了，你娘捎信回来了，再过一段时日，她就要回家了。”
封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自他记事起，母亲便常年在外奔波，一年之中，唯有临近落雪节的那段日子，家里才能等来她的身影。从前他也曾追问过母亲为何不能长久留在家里，每一次离别，母亲眼底皆是藏不住的不舍，只说在外尚有琐事缠身。年岁慢慢增长，封砚隐约察觉，母亲似乎藏着一件不愿言说的事。她不肯细说，他便也不再追问。
此时听闻母亲的即将归来的消息封砚的心底悄然漾开淡淡的欣喜，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着眼帘轻轻应了一声。碗沿腾起的热气氤氲开来，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细碎的光亮。
奶奶看着他温顺的模样，柔声开口问道：“明日想吃些什么？奶奶一早给你做。”
封砚扒着碗里的饭菜，顺势轻声回道：“奶奶不用特意做了，我刚才和小丫约好了，明日跟着林爷爷一同进城。”
奶奶闻言眉头轻轻一皱，语气里藏着放不下的担忧。
“城里人心思杂，那些城里人脾气古怪，怕是瞧不上我们村里来的孩子，万一在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爷爷闻言摆了摆手，出声宽慰老伴。
“老婆子，没事的，有林村长照看着，不会出什么乱子。跟着林村长去城里看看也好，多长长见识。咱们这孩子走上了修行的道路，终究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座村子里守着我们两个老骨头。”
说着，他伸手摸向衣襟内侧的小布荷包，掏出几枚磨得光亮的铜板，轻轻放到封砚手边的桌角。
“来，拿着！进了城看见喜欢吃的、好玩的尽管买，别亏了自己。这些日子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奶奶随便对付两口就行。”
封砚看着手边温热的铜板，心头暖意漫开，乖乖点了点头，低头安静吃着晚饭。一家人慢悠悠闲谈几句，闲话着村里细碎的家常。
晚饭结束之后，封砚主动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清洗干净放回灶台。告别二老，他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他抬手取下脖颈间贴身佩戴的玉佩。那是一块洁白古朴的玉佩，表面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光泽，玉面之上，浅浅镌刻着两个古字——荒宸。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物件。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封砚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低声喃喃自语。
“娘，你终于要回来了。”
他握着玉佩静坐片刻，平复心绪，运转引神入体诀，试着操控刚刚觉醒的力量。
神力缓缓汇聚在右手掌心，一簇橙红的火焰自掌心腾起，柔和却真切。封砚垂眸望着掌间跳动的火光，低声喃喃：
“只是普通的明火……和梦里那漆黑的烈焰完全不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竟当真以为那是来日的光景，现在看来，不过是做了一场过高的美梦。”
一缕神力顺着经脉流转至左手，一抹柔和的翠色微光缓缓浮现，一截纤细柔嫩的嫩枝从掌心慢慢舒展，带着鲜活的气息。
封砚静静看着掌心的嫩枝，低声喃喃：
“草木本就可以滋养火焰，那我体内的神力，会不会也是一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顿时他同时催动两股神力。
木属性神力缓缓滋养着火源，木火相生的刹那，火势骤然暴涨，赤红烈焰铺开，完整裹住他的手掌。封砚缓缓攥紧五指，火光向内收拢，灼热的焰流紧贴着拳面静静燃烧。
他望着拳上跃动的火光，低声喃喃：
“原来是这样，先天双属性的好处就在这里。五行彼此相生，力量能够互相增幅，难怪要强于普通单属性的修士。”
他收敛起火焰，只留那截翠绿的嫩枝悬浮在掌心。
封砚凝神看去，枝条上细密交错的脉络尽数清晰地铺展在眼底，逼真鲜活。
指尖轻轻碰了碰嫩枝，他低声喃喃：
“触感、纹路全都这般真切……难道它是真的？”
指尖微微用力，掐下一小段枝条。
断开的枝段没有落在桌面，转瞬化作细碎的绿光，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封砚望着飘散的光点，低声喃喃：
“原来是这样，若是断去神力供给，它们便无法长久留存。火焰与枝芽唯有靠着源源不断的神力滋养，方能维持形态。”
做完这一番尝试，他又继续研究这股新掌握的力量，渐渐的夜色越来越深，倦意慢慢涌上来，他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贴身收好，吹熄了烛光，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封砚刚起身，舀来凉水倒进木盆，拿布巾简单擦了擦脸。院外路边便传来清脆的呼喊声：
“阿砚！阿砚！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听见喊声，封砚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片刻之后便收拾妥当，推门走出院子。
院外的村道旁，林晚禾正满心期待地站在那里。她身侧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衣衫朴素却干净利落，腰背挺直，精气神十足，正是林村长。老者身后整齐停靠着五辆马车，车厢上的干货特产都用粗绳牢牢捆扎完毕，随行的村民各自守在车旁，手边斜靠着马鞭等候。
“爷爷奶奶，我走了。”封砚看向门前的两位老人。
奶奶走上前来，一边细细叮嘱，一边抬手顺手理了理封砚有些松散的衣领，语气满是牵挂：“在外一定要留心安全，遇事忍让几分，不要随便和旁人起争执。身上有钱，想吃什么就自己买，别委屈自己，凡事多听林爷爷的话。”
一旁的林老村长笑呵呵开口宽慰。
“嫂子放心，有我照看着，不会出半点差错。”
爷爷也跟着劝了一句，神色从容：“老婆子，放宽心吧。”
一股暖意淌过封砚心底。
林老村长朝着二老拱手作揖，随即转头向着身后扬了扬手。
“乡亲们，走，出发了！”
赶车的村民齐声应和：“好嘞！”
马蹄踏过泥土，车轮缓缓滚动。林老村长带着封砚与林晚禾，迈步跟在车队一侧，一行人顺着村外的土路朝着城镇行进。
往前走出去数步，封砚不经意侧过头，朝着家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爷爷奶奶的身影依旧立在院前，两道淡淡的轮廓静静望着这边。
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奶奶才低声开口，语气藏着几分放不下的牵挂。
“老头子，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过村子，我真有些担心。”
爷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的。”
看着爷爷奶奶的身影，封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跟上前行的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