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神牧大陆的命数,你改不了。”
“绝律,你没资格定它的命。”
封砚微微抬头,呼吸略显急促,粗重的喘息压在喉咙里。狭长的赤线瞳仁,凝视着高空的那道身影。
他头顶生着一双艳红的狼耳,耳尖沾着淡红的血痕。身上铠甲片片碎裂,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一滴滴坠落在脖颈悬挂的玉佩之上。
狂风自下往上拉扯,他的墨发尽数向上扬起,破碎的衣袍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漆黑的烈炎从他双手升起,火舌向上翻涌。火光扫过,虚空裂开细碎的口子,噼啪作响;裂痕快速弥合,随即又被黑炎再度撕裂,脆响接连不断。
一杆丈二黑底鎏金长枪垂握在手,枪尖自然垂落。
眉心一枚赤月神纹和漫天的黑炎彼此交织。
天穹之上,一个数万丈大小的圆形虚空漩涡静静铺开,庞大的漩涡缓缓转动。边缘翻涌着漆黑烈焰,银白的时间纹路顺着轮廓缓缓流淌。漩涡正中央,一黑一白两团光流彼此缠绕,高速盘旋搅动,一股强横的吞噬之力朝着四方漫开。
虚空漩涡笼罩的范围内,无形的吸力肆意拉扯。
一条条江河脱离大地向上拔升,连片山躯震颤开裂,剥落的岩体、奔涌的水流裹挟着万千莹白身影一同卷向天穹。
那些莹白身影在空中急速变幻,在垂垂老者与赤子婴儿之间不停更迭。
“哇啊——哇啊——”
老人嘶哑的嘶吼混杂着婴儿的啼哭,凄厉的声响回荡在天穹之间。碎石、流水与无数光影一同向上飘升,越靠近巨大的漩涡,万物崩解得越是细碎,最终尽数化作尘沫,被漩涡彻底吸纳。
绝律赤足悬在天际更高处,一身鎏金长袍,几缕流光飘带绕身浮动,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柔光,稳稳隔绝向外扩散的吞噬之力,周身不染尘埃,一层朦胧柔光遮住他的面容,看不清真实样貌。
而他的身后一双布满淡金色纹路的巨大手掌虚影在高空舒展,掌心托举着一整片完整的大陆,这片大陆如同缥缈的海市蜃楼,庞大的轮廓几乎遮蔽天穹,山河的影子隐约浮现在掌心,细密的光链缠绕大陆的边缘,仿佛众生的存亡,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抬头,淡淡的看向天穹之上那枚巨大的虚空漩涡,声音古井无波:“轮回吗?”
随即视线缓缓落下,静静俯视着下方的封砚,淡淡开口:“封砚,你以为仅凭这个,便能护住神牧大陆吗?”
封砚握紧长枪,血迹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漆黑的烈焰在他身侧微弱起伏。
“我自当全力以赴。”
话音落下,虚空震颤。
封砚的身后浮现出一尊金色的怒目古神虚影。
古神虚影巍峨矗立,威压沉沉压落,头顶生着狰狞狼首,整道虚影包裹着黑炎,金色的光芒和漆黑的火焰彼此交织。
绝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封砚身上。
“看看你守护的神牧大陆。”
绝律抬手轻轻一拂。
封砚脚下虚空变幻,瞬息之间,二人已然跨越位面。
封砚垂着眸子,脚下这片天地呈现的景象,是连他的神魂都为之震颤的末日浩劫——
原本相连的九片天地轰然开裂,界域之间撕开万丈深的鸿沟。
南瞻天与西冥渊两大天地顺着裂缝高高翘起,板块彼此挤压、错动,整片大地彻底倾覆。无数生灵立足不稳,惨叫着在倾斜的岩土上徒劳抓挠,接连坠入地壳之下翻涌的火海。
往日澄澈的无尽海化作漆黑的深渊,狂浪席卷陆地吞没大片疆域。禁地岩层崩裂,地心烈火冲破海洋直冲云层,烈焰扫过之处,万物尽数化为焦土。
而大陆的正中心,那根冰粉蓝渐变的通天主灵晶柱,本是撑起整片神牧大陆的唯一根基,此刻光芒尽数黯淡,通体爬满狰狞的裂痕,摇摇欲坠。
被它托举的天地随之剧烈震颤、悬空歪斜,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解,砸向世间苟延残喘的亿万生灵。
他清晰看见,无数人在火海与浪涛间仓皇奔逃,转瞬之间就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座他自幼长大、屹立万载的祖地,在翻涌的地心本源烈火之中轰然崩塌。
火焰吞没宅院的刹那,无数嘶哑绝望的呼喊穿透火海:
“少主——!”
“相信阿砚……”
“清晏!”
封砚目眦欲裂,失声嘶吼。
话音未落,冲天而起的地心本源烈火轰然席卷而过,将整座祖地彻底湮灭。
绝律的声音淡漠冰冷,只吐出一句诛心的反问:
“守不住天地,护不住宗族,连挚爱都护不住,你所谓的守护,究竟意义何在?”
说罢,他淡漠地抬手一挥。
满目疮痍的神牧大陆在周遭尽数褪去,二人再度回归原先那片悬着轮回漩涡的虚空对峙之地。
封砚咬紧牙关,抬眼望向绝律,话语字字冷厉:
“绝律,尔等自诩守护者,却屠戮亿万生灵,何来守护之名!”
绝律低头俯视着下方满身血气的封砚,吐出一句冰冷低语:
“感性羁绊,终究是位面存续的阻碍——你,何时才能懂?”
听闻此话,封砚周身黑炎猛地暴涨三尺,赤线瞳仁红光灼目。
“羁绊从非阻碍——是我守护的全部意义!”
话音落下,他一脚踏碎虚空,化作一道黑色焰光,携着轮回残存的力量,长枪直刺绝律。
绝律依旧静立不动,身后巨掌虚影轻轻下压,硬生生压弯枪尖。
“执迷不悟,今日我便让你看清,所谓羁绊,本就是覆灭一切的祸根。”
绝律抬手一挥,虚空再度撕裂,那些被虚空漩涡吞没的残魂浮现在半空,这些残魂虚影被淡金色光链束缚,发出凄厉哀嚎,却无法挣脱,最终竟被绝律引动,化作一道道精纯的本源之力,融入身后托举的大陆虚影之中。
大陆虚影瞬间光芒炽盛,原本黯淡的轮廓变得愈发清晰,而那些残魂的哀嚎,也随之戛然而止,彻底湮灭。
“你看,牺牲一小部分的羁绊,就可以稳固位面的根基,这就是世界存续必须付出的代价,你口中那份所谓的守护,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封砚瞳孔骤缩,目睹残魂湮灭的景象,一股暴戾的情绪直冲脑海,周身神力近乎失控,黑炎翻腾,竟硬生生挣脱了巨手虚影的部分威压。
封砚持枪的臂膀全力绷紧,赤眸死死锁定绝律,嘶吼出声:
“以生灵为代价的存续——算什么存续!以羁绊为祭品的守护——又算什么守护!”
嘶吼间,他眉心的赤月神纹炽亮到极致,身后狼首古神虚影再度咆哮,与他的身形融合归一!
封砚周身黑炎与古神神威两道力量彻底交融,化作一尊数万丈高的巨型狼首古神虚影,手持墨底鎏金长枪,枪尖直指绝律,震荡开来的力量让整片天穹都在剧烈震颤。
封砚借古神虚影之躯,左手虚空狂挥。
“轮回!”
刹那间,漆黑火焰自虚空迸发,火苗散落成无数细碎的暗色光点,在天穹肆意游走翻飞,密密麻麻的纹路飞速缠绕交织,不过瞬息,一尊万丈庞大的黑色圆盘自绝律脚下浮现。
圆盘只闪烁一瞬,光芒便缓缓溃散。
虚空骤然泛起层层波动。
转瞬间,无边弱水在脚下滔滔蔓延,黑水奔涌不息,尽数朝着中心塌陷的巨型归墟倾泻。绝律孤身立于这片异象之内,身形渺小得如同尘埃。
幽暗的归墟深渊底部,原本圆盘的古老纹路正隐隐流转,天穹高处悬着那一道庞大的圆形虚空漩涡,漩涡向上拉扯拖拽,归墟向外释放沉坠的吸力,一上一下两股力道同时作用在绝律身上。
未等绝律有半分反应,封砚右手再挥。
“时间!”
成片银白色光点四散漂浮,一道道莹白光阴纹路在空中极速拉扯缠绕,瞬息收拢凝合,另一尊万丈银白圆盘于侧方虚空成型。
圆盘成形的瞬间,一条银白色时间长河自天穹垂落而下,奔涌的光河冲刷向绝律,水流最终全部汇入下方的归墟深渊。
上方虚空漩涡向上撕扯,底下归墟向下拖拽,银白色时间长河不断冲刷挤压,三道力量彼此交织拉扯,将绝律牢牢锁定在合围之中!
同一瞬,封砚操控巨型狼首古神虚影,双手紧握墨底鎏金长枪,周身所有黑炎、古神神威尽数涌入枪身。
“绝律!接我这最后一击!”
封砚的嘶吼声穿透法则风暴,巨型狼首古神虚影持枪悍然前刺!
枪锋破空,整片域外虚空凝滞。
亿万丈天幕如绷紧的薄幕,被一点锐芒硬生生划开。
一道漆黑无垠的界痕横贯天地,位面壁垒轰然撕裂,裂痕深处裸露着混沌死寂的虚无深空。
绝律缓缓抬眸,被柔光包裹的面容依旧无波无澜,此刻终于动了真格。
他身后托举大陆的巨手虚影微微收敛,右手抬起,掌心浮起一缕淡金色光韵。光韵流转之际,周遭流动的法则尽数放缓。
“百世执迷,你终究未醒。”
淡金色光韵向外铺开,封砚浑身黑炎猛地暴涨三尺,赤线瞳仁骤然收紧,粗重的呼吸一顿——百世?!
这两个字如惊雷撞在神魂之上,整条手臂绷至极限,掌心扣紧枪杆,嘶哑的嘶吼穿透法则风暴,满是纯粹的震惊与质问:
“百世?什么百世?!你到底是谁?!”
绝律覆着柔光的面容平静如常,指尖的光韵缓缓流动,只淡淡吐出二字:
“起源。”
淡金色光韵散开,在绝律身前凝出一尊万丈圆盘!
盘面刻满曲折晦涩的纹路,一股沉重的威压向外铺开,封砚狂暴的法则之力随之迟滞。
“轰——!”
破界枪锋狠狠撞在起源圆盘之上!
撕裂天幕的裂痕向内疯狂坍缩,整片虚空剧烈震颤、狂暴反噬。
银白色时间长河瞬间溃散消融,漫天银白光点四处纷飞。
轮回归墟的沉坠吸力、虚空漩涡的撕扯之力尽数崩碎。
冲击波横扫四方,古神虚影光芒快速褪去,一片片瓦解开来。巨大的反震力道狠狠砸在封砚身上,喉间腥甜翻涌,视线发黑,身躯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通天主灵晶柱之上!
本就布满裂痕的晶柱应声拦腰崩断,冰粉蓝的冰晶碎屑如暴雨倾泻,被其托举的中寰域瞬间失去支撑,整块浩瀚大陆剧烈倾斜、边缘崩碎,朝着无尽深渊轰然坠去,亿万生灵绝望的哀嚎穿透界域,震得人神魂发颤。
封砚浑身神力被起源法则的余威锁住,瘫倒在断裂的晶柱残骸上,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已散尽,手里的长枪早已崩碎成齑粉。
绝律悬于崩裂的天穹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濒死的封砚。他身后那只淡金光纹巨手虚影缓缓收拢,轻描淡写地做出捏拳之姿:
“封砚,如果换作是你执掌权柄,为保全这片天地,你会如何抉择?”
一字一顿的叩问落下,随着巨手缓缓攥紧,整片神牧大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握住,天穹向内凹陷,通天主灵晶柱扭曲变形,九大天地如同易碎的琉璃,随时都会彻底崩碎,亿万万生灵的哀嚎,都被这股威压压得凝滞!
“不——!”
封砚看着下方挣扎的生灵,感受着巨手带来的灭世威压,眼底燃起一丝决绝的火光:“我守不住今朝,那就逆转时光,自有后来之人,替我踏上九霄!”
话音落下,他燃尽自身本源,血肉神魂尽数化作薪柴,引爆时间法则!银白色的时光洪流席卷四方,同颈间玉佩溢出的轮回之力缠绕交织,拧成巨大的漩涡,想要将整个世界拉回灾变之前。
绝律指尖起源金芒骤亮,只需一指轻弹,便可崩碎这漩涡、断他所有执念。
可他指尖微顿,终究缓缓收回,只漠然伫立,冷眼旁观这一场以命换时光的徒劳。
“执迷不悟。”
绝律的声音依旧淡漠。
烈焰一点点消解封砚的躯体与神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一道温柔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白裙女子双手轻捧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地轻声唤他:
“阿砚。”
“清晏……”
封砚用尽最后一缕意识,心底滚过无尽亏欠,“对不起……”
他知道她尚有神魂可依,而自己此番献祭,神魂将燃至虚无,此生羁绊,终是亲手斩断。
这声低语未落,时光漩涡轰然席卷天地!
扭曲的大陆归位,龟裂的大地愈合,熔火与黑渊退去,万物倒退回浩劫之前的模样。
封砚的肉身与神魂彻底消散,一缕残魂被轮回之力护住,轻飘飘顺着倒流的时光飘远,沉入无边寂静。
绝律望着重归安稳的大地,目光落在那一缕远去的残魂。柔光遮蔽的面容之下,第一次泛起微澜,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只余下一声轻语散在风里:
“百世轮回往复,你终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