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贴着屋檐掠过,碎石在鞋底碾出轻响。陈轩没再提速,也没放慢,只是将呼吸压得更平,像一缕风滑过街角。城市边缘的灯火已经连成片,前方那座环形场馆亮如白昼,彩光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观众的欢呼声混着音浪一阵阵涌来。他停下,在一栋废弃茶楼的屋顶蹲下,右眼缓缓抬起。
视野瞬间拉近。
舞台中央,洛璃站在一片浮空莲台上,月白长裙被灵力托起,发间一枚泛着柔光的果实随她指尖流转而轻轻震颤。那是世界树结出的第一枚法则果,如今别在她发梢,像颗不会坠落的星。她开口时,声音并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处角落。歌声起,天地间的灵气随之起伏,如潮水般向她汇聚,又被旋律打散,化作七彩涟漪扩散出去。
台下万人沉浸其中,有人闭目轻晃,有人不自觉抬手去接那些飘落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安宁的喜悦。
陈轩盯着她看了两秒,右手慢慢摸向腰间最鼓的那个储物袋。布料粗糙,隔着三层粗线缝合的口子,能感觉到《噬灵诀》书页的棱角。他没打开,只是用指腹蹭了蹭表面,确认它还在。
“还算稳。”他低声说。
书页没回应。上次听见书灵骂人还是三天前,现在安静得像是真死了。但他知道没那么容易——那东西比蟑螂还难杀绝。
他收回手,右眼重新聚焦。这一次,不再看洛璃,而是扫向人群后方、通道拐角、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灵力流动的轨迹在他眼中如同蛛网,每一道都清晰可辨。大部分顺着自然节律波动,但有几处……不对。
西北角,一个穿着后勤灰袍的修士正低头搬箱子,动作标准,气息平稳。可他脚边三寸的地砖缝隙里,一丝极淡的黑气正从鞋底渗出,随即被踩进泥土。那不是污渍,是灵流逆向吸附的痕迹——和他在矿洞里读取到的残留符纹同源。
陈轩眯起眼。
再往东,后台入口的通风口铁栅微微变形,像是被人从内侧掰开过。他放大视线,看到栅栏内壁沾着一点暗红粉末,不是血,是某种禁制被强行破除后留下的残渣。这种粉出自北岭阴坊,专用于屏蔽神识探查,价格不低,寻常杂役拿不出来。
“混进来了。”他心里敲定。
不是一两个散修,是有备而来。动作干净,藏得深,明显不想惊动任何人——至少在动手前不想。
他冷笑一声,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借着一辆运货马车的阴影滑行数步,顺势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满杂物,灯笼挂在高处,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界。他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像猫,中途停下一次,把手掌按在墙上。
墙体微温。
这栋建筑原本是旧商会仓库,地下有储灵室,直通场馆地基。现在,里面有人。不止一个。灵力运转节奏错乱,像是在等信号。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
绕到后台侧面,一处布景箱后藏着半开的铁门,门框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而且没锁死。他蹲下,指尖抹过门沿,沾上一层薄薄的油渍——润滑用的,防止开门时发出声响。
“还挺讲究。”他低语。
没急着进去。反而退后两步,靠在对面墙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碎灵石,随手抛了抛。石头只有指甲盖大,灵气稀薄,扔出去连光都不会闪一下。但他知道,《噬灵诀》对这类杂碎灵力最敏感,就像狗闻见肉香。
他捏碎石头。
一瞬间,功法自动牵引周围游离灵力,形成一次微不可察的吸力波动。几乎同时,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调整了姿势,碰到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找到了。”他嘴角一扯。
顺着管道爬行一段,他在一处检修口停下。下方是条狭窄侧廊,两边堆着道具箱,尽头有扇木门虚掩着。两名修士背对他站着,穿的都是后勤服,袖口绣着天音阁标识。左边那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信号已接驳,只等第三次共鸣结束就能切断主脉。”
“上面呢?有没有察觉?”
“没有。那个女人还在唱,观众也没异样。只要她在台上不动,就不会触发预警。”
“那就按计划来。你去地窖接引阵眼,我留在这里掩护。”
陈轩趴在管道口,没动。等右边那人转身要走,他才缓缓抽出腰间短匕,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准备割断对方靴子里藏着的传讯绳——那种细如发丝的阴蚕丝,一拉就响,专门用来报信。
但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左边那人袖口滑出一角黑色符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扭曲的蛇形纹。那纹路他认得——三年前在玄剑宗外门,有个弟子偷偷练邪功,被他反吞修为时,怀里掉出来的就是同款。
“又是这玩意。”他咬牙。
这群人不单是来搞破坏的,他们练的是吞噬类功法。和他一样。
区别在于,他吞的是活人修为,这些人……吞的是地脉灵根。
他把匕首插回腰带,改用手指在管道内壁划了三道痕,位置高低不同。这是他和洛璃之间的暗记,意思是“三分钟后动手,别慌”。
做完记号,他悄然后撤,沿着原路退出通风系统,绕到舞台下方。这里有一处旧日储灵室的入口,铁门半塌,被一堆沙袋堵着。他拨开沙袋,钻了进去。
室内阴冷,墙壁上嵌着几块残损的聚灵晶,早已失效。地面中央有个方形凹槽,原本用来固定灵核,现在空着。他蹲在角落,把三个储物袋重新系紧,尤其多绕了两圈绳结在装书的那个袋子上。
《噬灵诀》有点发烫。
他知道它想说话,但现在不能让它出声。一旦书灵开口,哪怕只是一句嘲讽,都可能惊动外面那些人——他们既然敢用吞噬功法,必然对同类气息极其敏感。
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
视野中,整个场馆的灵力网络清晰浮现。洛璃是中心节点,她的歌声不断激发灵气共振,每一次波动都像心跳。而在地下三十丈,有一条隐秘支脉正被缓慢剥离,灵流被抽成细丝,导入某个未知阵列。
动手的人就在那里。
他估算了距离,七步到门口,五步到阵眼凹槽,中间没有遮挡。如果对方真敢切断主脉,他能在两息内冲过去,抢在崩塌前把《噬灵诀》拍进缺口——那玩意吃什么都行,连雷劫都能啃,吸几根破灵脉绰绰有余。
前提是,对方先出手。
他靠墙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耳朵听着上方的脚步声,右眼盯着灵流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观众的欢呼声越来越热烈,显然演出进入了高潮。
突然,他右眼捕捉到一丝异常。
舞台上的洛璃,指尖在某个音节转折时,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不是失误,是刻意的停顿。紧接着,她发间的果实闪过一道微光,快得像是错觉。
陈轩明白了。
她在等他信号。
他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左手慢慢抬起来,在黑暗中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放下。
三分钟后。
他开始默数。
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一百七十九……
头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人,步伐稳定,像是例行巡查。他们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走远。
他继续数。
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九、一百四十八……
地下的灵流开始加速。那条支脉的剥离速度提升了近三成,显然对方也进入最后阶段。
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九……
通风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响。是刀柄碰到了铁管。
他睁开左眼,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九十、八十九、八十八……
就在这时,头顶猛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高音。
洛璃的歌声骤然拔高,整座场馆的灵气瞬间沸腾,光浪翻涌,连地下都亮了起来。那一刹那,所有隐藏的灵流轨迹都被照亮。
他看见了。
三条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块漆黑晶石,正往阵眼凹槽里塞。
陈轩动了。
他撞开沙袋,一步踏出储室,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灰袍在疾奔中扬起,三个鼓胀的袋子剧烈晃动,其中一只的线缝彻底崩开,几块碎灵石蹦了出来,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响。
他没回头。
脚步落地,身形未停,直扑阵眼。
前方,那名插入晶石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