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有几分钟,她没马上出来。我听见毛巾挂回架上的轻响,然后是拖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客厅。她穿着浅灰睡袍,发梢还滴着水,一缕贴在颈侧,往下淌了一道湿痕。
我没动,仍坐在沙发上。书摊在茶几上,翻到一半,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灯光比刚才暗了些,可能是她顺手调了壁灯的旋钮。空气里有刚洗完澡的暖意,混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不浓,闻得出是用了很久的那种。
“还不睡?”她站在沙发边问,声音有点哑。
“再坐会儿。”
她没走开,也没回房间。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我接过,喝了一口。水不多不少,正好半杯。
她在我旁边坐下,不是对面,也不是斜角,就是紧挨着。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把腿蜷起来,侧身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睡袍边缘的一根线头。
我们谁都没说话。电视还在播新闻,音量低得只剩背景杂音。窗外庭院灯亮着,照出树影的轮廓,风一吹,枝叶晃动,在地上划出细碎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今天……谢谢你吃我做的饭。”
“你试了三次。”
“嗯。”
“烫着手了。”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拇指,那点红已经淡了,只留一层薄皮。“张婶说火候要稳,不能急。”
我没有接话。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为了做饭才学的。就像早上那顿煎蛋,像下午端来的面,都不是为了填饱谁的胃。她是想把手伸进我的生活里,哪怕一开始笨拙得连锅都拿不稳。
“要不下次,”我开口,“我教你炒糖色?”
她抬眼,看着我。
“红烧肉的关键在糖色。火大了发苦,小了不上色。我妈教我的时候,让我练了半个月。”
她没笑,但眼神松了下来。“你肯教,我就肯学。”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点点头,又低头摆弄那根线头。片刻后,忽然说:“外面凉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转头看她。
“就一会儿。”她补充,“院子里的灯都亮着。”
我想了想,起身。“行。”
她也跟着站起来,回房换了件厚外套,围上一条深色围巾。我顺手拿了沙发上的旧毛毯折好夹在腋下。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也没说什么。
我们从侧门出去,踏上石板路。夜里没人,只有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声音。脚下的路有些潮,昨天下过雨,砖缝里还积着水洼。远处池塘边的廊桥挂着灯笼,一圈圈晕开黄光,映在水面,随波轻轻荡。
她挽住我的手臂。动作自然,没有迟疑。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是暖的。以前她碰我,总是公事公办,签字时递笔,会议结束时拍肩,连握手都像在走流程。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掌心贴着我的袖口,能感觉到她在微微用力,像是怕我走快了。
我们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两旁树影交错,头顶枝叶稀疏,能看见夜空。星星不多,月亮被云挡着,只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记得这条路吗?”她忽然问。
“记得。你第一天接手南区项目,晚上开会到十一点,我送你回来,你在这儿摔了一跤。”
“我记得是你故意绕远路。”
“我没绕。”
“那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我在等你说话。”
她顿了一下,没反驳。过了会儿才说:“那时候我不懂。以为保持距离就是专业,不说话就是冷静。后来才发现,越想控制,越抓不住东西。”
我没有接话。三年前的新婚夜,她把我安排在书房睡,连行李都没让我搬进主卧。那时我不争,不问,也不闹。我知道她不需要一个丈夫,只需要一个不会惹麻烦的摆设。可我还是留下了。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许家,是因为那天我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签字,背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
“你有没有恨过我?”她问。
“没有。”
“真的?”
“真。我不恨你对我的态度,我只恨自己没办法让你看见我。”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可你现在看见了。”
“我也看见你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廊桥入口时,她忽然提起一件旧事:“去年台风天,你送伞来公司,放在我车位上就走了。我没见到你。”
“我知道。我看见你车还在,就把伞塞进驾驶座底下。”
“第二天我才发现。伞是新的,没写名字,但我认得那把黑格子布料——你大学时候用过的那种。”
我没说是特意买的。那天看天气预报说暴雨,想起她有晚加班到凌晨,就去买了把一样的。我没敢敲门,也没发消息,就放在那儿,像做贼一样离开。
“还有一次,”她继续说,“年底审计最忙那周,我每天七点到办公室,桌上都有杯热豆浆。我以为是助理订的。”
“是我起早煮的。怕凉,套了双层纸袋。”
她猛地看向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你连续三天没吃早餐之后。”
她不说话了。脚步也慢下来。我们走到廊桥中央,栏杆边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光影在她脸上浮动。池水倒映着灯火,一圈圈散开,又被风吹皱。
“原来你早就……”她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都在。”我说,“只是你没回头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一角。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所有人又反对我们,你会走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湿气。我把夹在腋下的毛毯打开,披在她肩上。她没推拒,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不怕风雨。”我说,“只怕你不信我陪你扛。”
她抬头看我。
“就像你今天做的饭,不是为了留我,而是你想做。那我也一样——留下不是妥协,是选择你。”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伸手抓住我的手,十指扣住,握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有脉搏一下下撞在我的皮肤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夜很静,只有风掠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树叶摩擦声。头顶的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
“下周三,”她靠在我肩上说,“扫墓那天,我想带束白玫瑰。”
“她会喜欢的。”
“我不想再听别人说‘颜色太素’了。”
“那就别听。”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围巾里。我没动,任她靠着。毛毯滑下来一角,我伸手拉了拉,盖住她的背。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明天……我还给你做饭。”
“好。”
“红烧肉可能还是做不好。”
“那就一起做。”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些。风还在吹,灯笼摇晃,水里的光碎了又聚。我们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凉,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她一直挽着我的手臂,一步也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