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宫门前的旗耷拉下来,像块湿布挂在杆子上。燕青梧盯着街角滚出的落叶,手指已经扣在枪穗根部,指节发白。
那只靴尖露出来时,她没动。
但萧无涯动了。
他左腿一瘸,步子却快得不像伤人,三两步抢到燕青梧身前半步,眯眼看着巷口。那使臣正从拐角踉跄转出来,脸色比纸还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手空着,托盘早扔了,连马都没牵。
“走得这么急?”萧无涯开口,声音不高,像闲聊,“连马都不要了?”
使臣身子一僵,硬挤出个笑:“我……我赶着回驿馆复命。”
“哦?”萧无涯往前踱了一步,“刚才跑得像被狼撵,现在倒不怕我们追?”
“不敢不敢。”使臣低头,想绕过去,“贵国女将军威风,我哪敢造次。”
萧无涯忽然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按。
使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慌忙撑住墙才站稳。他抬头,眼里全是惊惧:“你、你要做什么?”
“我闻见一股味儿。”萧无涯皱眉,鼻翼微动,“铁锈味,还有点甜腥——你嘴里含着东西吧?”
使臣猛地闭紧嘴,脖子两侧肌肉绷了起来。
燕青梧冷笑一声,终于迈步上前。她没说话,只站在萧无涯侧后方,右手搭在腰间断枪穗上,拇指来回摩挲那根红绳,像是在数它缠了几圈。
“没有!我什么都没含!”使臣往后缩,“你们这是搜查使者?违反邦交之礼!”
“礼?”萧无涯笑了,“你送战书的时候,讲的是哪门子礼?一进门就喊‘大汗王朝听令’,你是来宣旨,还是来下跪的?”
使臣语塞,额角冒汗。
萧无涯又往前一步,逼得他背抵墙壁。他抬手,两指直接捏住使臣下巴,力道一收。
“张嘴。”
“你——!”
“我说,张嘴。”萧无涯声音沉下去,眼神冷了,“再不张,我就掰开。”
使臣浑身发抖,牙关死咬。萧无涯冷笑,左手猛地掐住他咽喉,不重,但足够让他呼吸一滞。人本能地张嘴吸气,就在那一瞬,萧无涯右手两指一撬,探进他口腔深处。
使臣猛地挣扎,却被萧无涯一脚踩住脚背,动弹不得。
几息之后,萧无涯抽出手。
他指尖夹着一枚细长漆黑的东西,约莫小指一半长,一头尖锐带钩,边缘沾着血丝,在夕阳余光下泛着幽光。
“哟。”燕青梧歪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能扎破喉咙吧?”
“毒牙。”萧无涯用两指捏着,举到使臣眼前,“藏在舌根底下,咬破就能喷毒雾,是吧?你们北戎的老把戏了——上次雁脊道那批‘商人’,袖子里也藏着这玩意儿,可惜火候没控好,自己先毒翻了。”
使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萧无涯甩了甩手,毒牙在指间打了个转,“你回去报信,说战书递了,人也见了,接下来只要寻个空档,比如人群混乱、守卫换防,你就咬破这玩意儿,毒雾一散,死几个禁军,再栽赃给燕青梧——她刚撕了战书,怒气冲天,动手很正常,对吧?”
他顿了顿,盯着使臣眼睛:“等乱子闹大,北戎就有借口出兵,说大汗王朝暗杀使者,蓄意毁约。是不是?”
使臣瞳孔猛缩,整个人像被钉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青梧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你们北戎人,真够看得起我。以为我拿枪,就只会劈人?”
她往前一步,靴尖几乎贴上使臣鞋头:“我告诉你,我不但会劈人,我还知道你们那些腌臜手段。这种毒牙,三年前我在北境哨营就见过,一个‘逃兵’半夜想割我喉咙,结果反被我掰开嘴,吐出三枚——你说巧不巧,跟你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使臣喉头滚动,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会知道?”
燕青梧冷笑:“因为我们早有防备。”
萧无涯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井水:“你们北戎,倒是会玩这些把戏。送战书是假,刺杀嫁祸是真。可惜啊——”他晃了晃手里的毒牙,“你们挑的人,太怂。”
使臣嘴唇发抖,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王上说,若她接书,便退回;若她撕书,便动手……”
“所以呢?”燕青梧问,“若我真让她毒雾喷出来,死了几个兵,你猜我会怎么做?”
使臣不敢答。
“我会先砍了你脑袋,挂城楼上晒三天。”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然后再带兵杀过边境,把你家王宫烧成灰。你信不信?”
使臣浑身一颤,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愿供出一切!只求留条性命!”
萧无涯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毒牙随手一抛,掉进路边排水沟。
“留命?”他嗤笑,“你要是真动手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止是你这张脸了。饶不饶,不是我说了算。”
燕青梧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宫阶前那片空地,站定,风吹得她肩头枪穗啪啪拍着牛皮带。她抬手摸了摸发髻,白发被吹起一缕,又被她一把攥住,塞回耳后。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派人来?”她问,语气像在问“今晚有没有雨”。
萧无涯站在原地,没回头:“会。但不会这么蠢。”
“那下次来的是谁?”
“聪明人。”他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会装得更像使者,话说得更好听,甚至可能带点礼物,比如一匹好马,一坛酒,或者一封‘和谈书’。”
“然后趁敬酒时拔刀?”
“差不多。”
燕青梧点点头,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片残纸——是刚才撕战书时落下的,上面还沾着灰。她展开看了看,是“限七日内答复”那行字,墨迹已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把纸片揉成一团,朝使臣脸上一扔。
纸团砸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掉进他衣领。
“七日?”她冷笑,“我连七个时辰都懒得等。”
使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萧无涯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押进大牢,明天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事抖出来,让你主子难堪。第二——”他顿了顿,“你现在就滚出京城,半个字不许提今天的事,回去告诉你们王上:战书撕了,人活着,毒牙被抠出来了。想打,随时奉陪;想阴,我们比你更脏。”
使臣连连磕头:“我滚!我立刻就滚!绝不多说一个字!”
“滚吧。”萧无涯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记住,别再让我看见你穿这身衣服出现在京城。否则——”他看了眼燕青梧,“下次她可就不只是撕纸了。”
使臣连滚爬爬站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正,跌跌撞撞往街口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风又起了。
宫门前的旗重新扬起,哗啦作响。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她右手依旧搭在枪穗上,指腹摩挲着那根红绳,像是在数它缠了多少圈。她没看萧无涯,也没看远处的街道,目光始终落在宫门前那片空地上,仿佛在等下一波人来。
“你说他回去怎么说?”她忽然问。
“还能怎么说?”萧无涯站在她侧前方半步,左手插在袖中,望着使臣消失的方向,“无非是‘那女人疯了,那男人更狠’。”
“那北戎王呢?”
“他会骂人废物,然后派个更难缠的来。”他侧头看她,“你准备怎么接?”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耸肩,顺手把腰间酒葫芦摘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味冲鼻,辣得她皱了下眉,却没吐出来。她把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萧无涯瞥了一眼:“你这酒,上次把我喝趴下了。”
“那次是你自己灌的。”她把手伸得更近,“现在不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两声,眼角泛起泪花。
“难喝。”他把葫芦还给她。
“难喝你也得喝。”她把盖子拧紧,重新挂回腰上,“这是战前酒,不喝不算出征。”
“谁说我要出征了?”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她斜眼看他,“躲暗箭,背解药,装醉鬼,演瘸子,现在还想赖?”
萧无涯没答,只是笑了笑。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使臣留下的马蹄印,又看向城楼方向。那里有旗,正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忽然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她握紧枪穗,“所以我也没打算让他们安心。”
两人静了一会儿。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燕青梧站在高阶之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枪,直直插在青石板上。她的手始终没离枪穗,肩膀绷着,像是随时准备迎战。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道:“你累不累?”
她一顿,侧头看他:“问这干嘛?”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他说,“折剑,骂皇帝,撕战书,现在还站在这儿等人来打。”
“我不累。”她收回目光,“我就是手痒。”
“手痒?”
“对。”她活动了下手腕,“好久没人敢在我面前奓毛了,今天这人一来,我差点以为自己退休了。”
萧无涯低笑一声:“你才几岁,就说退休?”
“十七了。”她哼了一声,“在北境,这个年纪早当娘了。”
“你又不是北境普通姑娘。”
“我也不是什么女武神。”她淡淡道,“我就是个拿枪的。”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
宫门前的旗垂了下来,不动了。
燕青梧的手指猛地收紧,枪穗被攥得变了形。
她没动,眼睛却微微眯起,盯着远处街角。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的巷口,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滚了出来。
然后,是一只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