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东西!放开我妈!”
万晰月的刀已经劈向了零野的脑门。刀锋在雾里划开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页纸被撕开时边缘留下的毛边,还没有完全断开。她的眼眶是红的,瞳孔里映着一团不存在的画面——一个女人被按在地上,衣领皱成一团。零野来不及解释,侧身躲了,刀尖擦过他的左肩,布料裂了一道口子。她第二刀紧跟上来,像她的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落地。
许年从侧面挤进来,刀一横,卡在万晰月和零野之间。他没看她,眼睛直盯着她手里的刀:“派大星!你他妈看清楚我是谁!”
万晰月没停。她认出了他的声音,认出了那件外套。她愣了一下,停住了刀,停顿的时间很短,像一页纸被压了一会儿之后才翻开:“……海绵宝宝?”许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手里还紧握的刀。他停了一下,然后回答:“不是,我是章鱼哥。海绵宝宝今天请假。”万晰月的刀垂下来了一点,像正在被什么她还不确定的东西从底部托住。她看着许年,像是在比对某道已经录入过的数据与当前的结果:“章鱼哥不吹笛子。你骗人,海绵宝宝不会请假。”
许年没接上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空气,像是在确认某道已经合拢的边界是否真的还在原位。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自言自语:“那好吧,我是章鱼哥,你是派大星,海绵宝宝今天真的请假了。”
白依已经趁着万晰月转头的那一瞬间,把她手里的刀按住,往后拉了半步。她不确定万晰月是清醒的还是混沌的,但至少这一刻,她的刀刃暂时离开了零野的头发。
万晰月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双手,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拿的是什么,然后她抬头看向枯沫,忽然喊了一声:“妈!”这一声短促而笃定,带着一种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再也无需核对第二遍的熟稔。她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枯沫,头靠在她的肩上。“妈,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再动你了。”
枯沫僵住了。她的手臂悬在半空,像一行被临时删掉的句子,位置还在,但已经没有字了。她低头看着万晰月的发顶,看着她的肩膀在发颤。她的手指轻轻合拢了一下,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抱。她回头看了白依一眼,白依靠在一棵树上,正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做出这道选择,然后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合上那页已经打开的折角。
许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里划着。他划了一个圆,又划了一个圆,然后抬头对空气说:“派大星,你的房子还没修好。今天不上班。”无人应答,他低头把树枝换到另一只手里,又补了一句:“好吧,那我也不上班。章鱼哥今天不上班。”
墨念站在人群边缘,握着刀,但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手里有刀。她只看见面前站着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另一张脸:零野的轮廓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留着短须。白依的头发从白色变成深色,身形偏瘦,像那个在科技展里把念念拖走的工作人员。枯沫的身影也变了,变成了她从未谋面、但曾在资料里见过的那个人。她看见许年,许年也变成了另一张面孔——那个她记得但不曾真正记住名字的人。她的刀尖缓缓抬了起来。
“你们一个都别走。”
零野已经注意到了墨念的异样,声音从雾里透过来,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距离:“墨念,我们是朋友。”“朋友?”墨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句她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话,“你们杀了念念,还想告诉我你们是朋友?”她的刀已经划过来了。零野退了一步,许年从地上蹦起来:“这集我没看过!”万晰月依然抱着枯沫,没有松手,嘴里喃喃自语:“妈,没事了,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
白依绕到墨念的身后,试图从侧面靠近她,但墨念像已经算好了她的位置一样,在她落脚的瞬间反向转身,刀尖扫过来的时候正好擦过她的肘弯。白依退开了,刀尖离开她肘部后,衣料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她没有再靠近。
枯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万晰月的后背。“好了,没事了。”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墨念。
白依在墨念抬刀之前侧身避开了,避开的瞬间她开口喊了一声:“墨念。”墨念的动作没停。但她听见了那道声音,像一页被重新掀起的旧纸,页边还带着另一层纸面的压痕,尚未完全回弹。她的刀在离白依肩胛骨两寸的位置停住了,像一页被临时夹住、尚未决定是否要继续翻动的页面。
“念念……?”
白依没有动。“嗯。念念。”她停了一下,“念念今天没来,她让我跟你说句话。”墨念的刀还悬着,她的目光落在白依的脸上,像在辨认一页她已经读过太多次、但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无法确定页码的旧纸。白依又补了一句:“她说,你不是大英雄吗。”
墨念的刀放下了,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刀柄,只是把它搁在膝盖上方的位置,刀尖朝下。
零野把许年从地上拉起来。许年还在念叨:“我还没问章鱼哥什么时候能下班。”零野把他扶稳了:“章鱼哥今天请假,明天再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从树后走出来,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旧瓶子。他没有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在确认风向。“这林子里雾大,年轻人,你们是迷路了吗?”他把瓶子拿出来,朝他们晃了晃。“山泉水,加了一点野蜂蜜。喝一口,缓一缓。”
白依走过去,接过瓶子,先喝了一口。她感觉到水在喉间化开时带起的凉意,沿着食管的内壁缓慢地向深处渗透,从喉咙蔓延至胸腔,然后均匀地在体内扩散开来。她尝到了蜂蜜的甜味,是那种凉凉的甜,像在井水里放了一小块冰糖。她把瓶子递给墨念。墨念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然后她递给了零野。零野接过去,喝了一口。许年凑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他蹲在原地,挠了挠头,像是刚从一场记不清内容的梦里醒来:“我刚才看到海绵宝宝了。”
老人笑了笑,把瓶子收进怀里,像在收起一道已经落定的折痕。“年轻的时候,谁没在雾里看到过不该看的东西。”
雾在散。零野后背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白依低头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边缘已经开始收口,没有继续向外延伸。万晰月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边,她看着枯沫,像在辨认一个她还不太确定的名字。枯沫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万晰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不是我妈。”
枯沫点头:“嗯,我不是。”
万晰月低下头,她自从见到他们,她就一直在出糗“...对不起。”
老人把他们领回了山脚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够住。墙边堆着干柴,灶台上有半壶热水,架子上放着几排大小不一的旧陶罐,罐口用布条封着,像在等什么被重新打开。角落有一张方桌,桌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有段时间没人坐过了,但椅子擦过,留下一道从边缘延伸至桌角的湿痕。
“自己找地方坐,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老人把瓶子搁在桌角,转身去灶台那边把水烧上。
许年刚在门槛上坐下,零野已经靠着墙滑了下去。他后背的伤在坐下的一瞬间终于找到了空隙,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白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枯沫坐在靠墙的矮凳上,万晰月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有再喊“妈”,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灶台上升起的水汽。
墨念站在门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进来。01在她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桌面那层薄灰上。谁都没有先开口。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在替所有人维持一个可以不被打破的沉默。
零野先开口了:“那条线索——景和别墅区那边,你们查过什么?”
万晰月抬起头:“申春申秋去查的那起分尸案。”她停了一下,“但她们发回来的那句‘造神’,已经和分尸案没有直接关系了。她们是在查案的过程中碰到了别的东西。”
白依的目光从刀刃上移开:“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万晰月沉默了几秒。“她们没有写清楚。发回来的只有那句话,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她说完之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们来甘陵之前,上面有没有提过关于青棘的别的消息?”她是在问零野,但她的视线落在桌面边缘那层灰上,像在读一行还不完全成形的字。
零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只说‘注意青棘行动’。”他顿了顿,“但那个命令本身就不对——只说注意,没说具体注意什么。像是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那个‘什么事’到底是什么。”
老人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他已经讲过很多次的事。“你们说的那个案子,我在山脚住着的时候也听说过。景和别墅区,离这儿其实不算远——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
“什么??”
老人的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地图上一个在熊头,一个在熊尾,怎么可能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零野已经在看地图了。他低头盯着那张摊开的纸面,手指在景和别墅区和未开发森林之间划了一道直线,然后侧过头看向老人:“您说景和别墅区离这儿不远?”“嗯,虽然村子里信号不好,不通网但地图还是有的...”老人洗着碗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收音机下面在柜子中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来用手指着“这...还有这儿,你们经过这儿就行。你们还是明早就走吧,村里不太欢迎外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零野等老人回房才向众人说道:“村子不太对劲。很落后。”
深夜里,老人的房间亮着灯。他在灯下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起身,把纸页压平。晚风从窗缝渗进来,把本子翻回了前几页,停在某一行字上。那一页写着:有七个人走进了一片雾。其中一个人看见了她的母亲,一个人看见了不会再回来的人,一个人以为自己是章鱼哥?一位老人救了他们,并收留了一晚。后来他们看见了两位盟友的尸体,已及祂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