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旧汽车站西侧街头。肖彦赴约而至，金鸠的车辆停在巷口外一排霓虹灯下等着。
这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灰扑扑的，后保险杠上还有几道旧刮痕。车没熄火，驾驶座的车窗没关，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坐在里头，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认真查阅一些资料。
肖彦静静来到车旁，用手轻轻敲了下车门。
她听到动静，转脸望了过来过来，说：“你迟到了十分钟。”
肖彦听之，淡然道：“走路过来就这样，还有点事给耽搁了，扶了个腿脚不便的老奶奶过马路。”
金鸠没再说什么，抬了抬下巴道：“快上车吧，具体的情况，路上给你讲。”
肖彦绕过车头上了副驾座，车里很干净，空气清新，中控台上搁着一包湿巾，后视镜下面挂着一道黄纸叠的平安符，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金鸠收起了笔记本电脑，目视前方，挂挡起步前往市中心医院，途中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这个病人叫李萌，二十二岁，三天前下班回家途中昏倒被送去了医院。脑电波显示异常，是持续弥漫性慢波，人在深度昏迷，偶尔出现不自主肢体抽动。生命体征还在，就是一直醒不过来。”
肖彦背靠着座椅，一手抱胸，一手两指摩挲下巴，思考道：“难道这人病情与阴界那边有对应？”
“有没有对应？得你去用道家望气术做一次评估确认。想必你也知道，阴阳两界的相似度一旦超过六成，量子叠加的蝴蝶效应会作用到最近的平行个体身上。”
金鸠的专业知识很厚，继续道：“阴界的李萌如果魂魄受伤，阳界的李萌就会出现类似的不舒服症状。但只有六成以上相似度，剩下四成不相似度会让两边剧情各自走。阳界的她只是昏迷住院，阴界那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得我们进去调查才知道。”
肖彦没有接话，一边听着一边沉思起来。同一个平行个体在两个平行时空互相投影，阴界的李萌若真被邪鬼咬伤魂魄，阳界这边就会莫名其妙让意识形态出现病态问题。由于存在部分差异性，阴界的李萌不一定呆在医院，她的确可能正在逃命。
过了十几分钟，车终于拐进医院后街，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人下车，走进住院部，坐电梯直上七楼。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病房外一带走廊，椅子上坐着不少愁容满面的病人家属成员。两人来到一处病房外，看到里头第三张床位前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眼睛肿成两条缝，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金鸠没走进去，只是示意肖彦进去病房瞅一下。
病房里很静，一个年轻的病服女子静静的躺在那里，身形很瘦，脸色发灰，额头贴着湿毛巾。肖彦悄悄走近两步，没惊动任何人，只是暗中将体内三阳火运至双眼，用道家望气术看去。
活人身上都有魂光能量，从头顶天灵盖透出像一层朦胧白气。可李萌头顶那团魂光已经变得很灰淡了，胸口那点命火也虚弱得快要看不清。更怪的是她右手背位置，有一圈黑气缠绕的黑痕，魂光在那里泄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撕出来的缺口。
肖彦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收了功，又悄悄退出病房。金鸠看了他一眼，肖彦点点头，两人不动声色离开了住院部，回到车上。
金鸠问：“评估如何？”
肖彦皱着眉头，沉思道：“魂魄受损，魂光能量在泄漏消散。肉身命火还压着一丝，伤口在右手背。这是阴界体受了魂伤，投影到阳界体引起的症状。但再不阻止的话，估计撑不了太久。”
金鸠嗯了一声，道：“跟我判断一样。阳界李萌最后出现在城东槐杨路，监控拍到她取完餐骑上车走了，之后没再进任何探头。阴界对应的旧厂区，应该是她出事时的起始地方。”
肖彦没急着接话，只是心头在想：阳界体只是昏迷，阴界体才是真正被东西追着咬。若那一界的她若死了，阳界这边是否真的也就醒不过来了？
“今晚进阴界，直接去城东旧厂区看看。阴界体应该还在那一带，找到人，解决掉追她的东西，遣返被夺走的魂光能量，阳界体才会自己醒来。”
金鸠应了一声，把车一路开到肖彦住处楼下停稳。
“你先回去安顿肉身。弄好给我消息。”她没熄火，“我回自己那边做准备。收到我回信再出走阴。”
“行，你路上注意安全。”肖彦点头说完，推门下车。金鸠掉转车头，尾灯拐出街角，很快看不见了。
回到住处之后，肖彦反锁房门，先打坐调息养神了半小时，才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旧黄布铺在地板上，四个角压上生铁与镇纸。又往床头、门后、窗框各贴一张安神符。
做完了这些护法布置，他又盘腿坐定，从铜盒里挑了点犀角粉压在舌根，一股熟悉苦味慢慢渗开在喉咙，很快适应习惯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金鸠发了四个字：“肉身已妥。你那边如何？”
几秒后，金鸠回：“我这边也妥了。等会老地方碰头。”
三阳火符还有两张存量，足够使用了，肖彦没有再惊动贺云舟那边，把手机放回床头，开始调神出窍，神魂比上次更轻快的就撞了出来。
他的法体飘浮在房间里，看见自己的肉身端坐在黄布中央，双手结印，呼吸平稳。墙上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
肖彦转身从窗户穿越出去，往旧客运站方向急速飞行而去。
十一点半，旧客运站西侧街道路段。
金鸠的魂体已经在等着他了，整个人像蒙着一层水汽，五官比白日淡，但眼神很清。手中晃了晃铁尺，尺上黑红线在夜色里透出一点暗光。
“这处的传送门，我检测过比较稳定，距离崩坏到来还有一段时间。最近走阴，都可以选择从这儿进入。”
金鸠边走边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那道“门”前。一前一后踩入，只感脚下忽然一空，像踩进一口深井，魂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再稳住时，眼前已经暗了。
没有月光，天空黑压压一片，旧客运站还是那样狼籍不堪，经过了上次一场恶斗之后，这里更加凌乱了。两人没多停，沿着阴界的街巷，一路往东浮空飞行而去。
阴神的修炼过程就是成就阳神，故阴神也有不同境界层次之划分，每提升一次境界层次都会获取对应的法体神通能力，这取决于法体脱离四大元素的阴质污染程度。
四大元素就是地水火风，皆是后天阴质污染所成。像脱离了地元素的阴质污染，法体就可以脱离地心引力场，不但身体轻灵，走路都能够凌空踏步而起，在空中漫步行走，包括获得飞行能力。
只见越往城东走，街道越破败，旧楼被低矮厂房替代。这里的阴气比旧客运站更重，路边的树全枯了，黑压压地朝一个方向歪。金鸠飞行速度极快，肖彦紧跟后方，迎空袭来的气流罡风轰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这区域的阴邪气息，果然非常重。”金鸠手上捏着一张闪闪发光的感应符，魂体停在一处丁字路口，“李萌的阴界体，应该在这附近被那鬼东西追过。”
肖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城东旧厂区的大铁门半敞着，门内黑压压充斥着恐怖气氛，只有几盏破灯在风里晃。地上有很多道黏稠湿痕从厂区里延伸出来，弯弯曲曲，正是赤颈鬼身体分泌出来的一种黏液物。
肖彦目光如炬，观察着那些踪迹走向，发现其中就有一道新的返回痕迹，道：“这只赤颈鬼还在里面藏着。”
金鸠把那道感应符收入胯下黑包，右手拿着铁尺横在胸前，问：“直接进去？还是？”
“等会，我用火符开路。”
肖彦说着，右手从胯下布包里捏出一张三阳火符，先迈了脚，沿湿痕往厂区里走。金鸠尾随而上。风从里面逆转推出，腥臭一阵重过一阵。
两人很快探索到了厂区最深处，这是一栋四层旧车间，门口挂着一把断锁，门开着条缝，里头黑压压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在两人魂体神识探索范围之内，里头一切景物都变得黑白可见，就像九十年代黑白电视的景象一样。
肖彦用左手推开门，顿时从里面涌出一股阴寒凛厉的气息袭击在身体，舌根底的犀角粉苦味猛地一激，神魂跟着震了震。身后的金鸠不禁皱了皱眉头，身体也是明显不好受的样子。
“这里面好重的阴煞之气！”
车间里头空荡荡的没啥设备，地上低洼处有一滩陈旧废水，废水旁边躺着一具人类女子的身体。两人走进一查看，正是李萌的阴界体，人已经陷入昏迷不醒状况。
阴神的法眼，基础能力就可以窥见一个人的魂光之强弱程度。李萌的右手背被鬼东西撕咬出一道可怖伤口，一股浓稠的阴邪黑气在侵蚀着魂魄能量，导致她的魂光变得非常虚弱。
忽而，一道轻微的吧嗒声，惊扰起了两人的警惕心，目光纷纷朝声响处探查。在车间角落里，一个白花花的影子蜷缩着身子，面朝下伏在地上，身体微微抽动着，像在啃食什么东西？
金鸠示意肖彦别做声，她悄悄走近过去，举着手中铁尺照头就拍了下去，那东西顿时尖叫着弹跳起来。
两人这才看清，那也是个女孩，只是脸烂掉一半，牙缝里全是黑血。她死死盯着攻击自己的金鸠，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扑击了上去。
女鬼的轰击速度非常快，金鸠急忙举起铁尺在横胸格挡，身子被一股强大巨力震退七八米才站稳。
肖彦见状，也不迟疑的动手了，口中念诵禁咒激活手上的三阳火符，掌上瞬时燃起一片青火，身子冲过去就是一掌打在女鬼的额头上。
女鬼受痛发出一阵惊惧惨叫，身子像断线木偶倒飞在墙壁上。第二张火符已经贴在天灵盖上，灼烧符纸顷刻融入进去，一股狂暴的金火气息从内到外爆开，让那具鬼体溶化成了一片灰烬。
肖彦解决了女鬼，转身朝废水旁的李萌阴界体走去。她右手背伤口，那股阴邪黑气还像活物一样缠着魂光往里钻。
他蹲下去，尝试将体内三阳火运至掌心，虚按在那伤口上方，金色火光慢慢压下去，那些黑气顿时被灼烧得蜷缩起来，冒出一缕缕烟雾。
金鸠走过来看着，目光担忧道：“你别烧太狠了，她魂魄已经很弱，火一猛，会连仅剩魂光一起烧散。”
肖彦听之，掌心火势又收小了一圈：“这个我知道，只清楚表层阴气，不会动到她的魂根。”
黑烟不断从他指缝间往外溢，空气里混泛着一股腥臭的焦臭味。李萌的魂光原本灰淡得快要消耗光，这会儿像被从污水坑里捞出来的一块贵金属，开始缓慢脱离污垢，回升自身原本光华。她胸口也稳了些，有了浅浅的起伏。
金鸠的神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东西靠近，忽然侧过头，眼睛盯着门口那边看，车间里静得不正常，灯影晃着，远处黑暗中正有什么在往后缩了回去。
“有东西在靠近。”她低声说。
肖彦的神识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极重的阴气从门口方向压过来，比刚才那只女鬼凶恶得多了。
他慢慢收了掌，单手把李萌身子半扶起来交给金鸠扶着，道：“你先把人护住，我来对付那鬼怪就行。”
一个暗红色的影子逐渐从门框上出现，倒吊着，长脖子缓缓垂下来，脸孔朝下。两个黑窟窿里一点红光，正对着他们，是第二只赤颈鬼。
它没有立刻扑进来，脖子扭了小半圈，喉咙里滚出一阵像笑不像笑的声响。湿痕沿着门框往下淌，腥味浓得呛人。
“赤颈鬼不好对付，你快带她退后点。”肖阳上前一步，对身后的金鸠说着。
金鸠知道事情轻重，扶着李萌身子往侧墙退后。肖彦经过两次与鬼怪战斗经验之后，知道先下手为强才是最优解，当下右手在胯下布包翻出最后一张三阳火符，夹在指间，口中念诵禁咒，符面登时青火暴燃。
赤颈鬼被那道火光一激，怒吼一声，整条身子从门框上弹下来，贴地一滑，利爪带着阴风直扑肖彦面门。
肖彦冷哼一声，侧身避过爪风，脚下凌空踏虚踩上了赤颈鬼背后，燃着青火的符掌反手一拍，不偏不倚拍在它头上贴住，灼热符纸快速熔入暗红皮肤之内。
赤颈鬼发出一阵惊惧惨叫，转眼间，火光由青火转金火，一股狂暴气息从它颅骨内部炸开。整个身子僵了一瞬，随后从头顶开始溶化崩塌，暗红的躯壳在金色火焰里一块块剥落，化成一片黑灰往下掉。
才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第二只赤颈鬼就成了一地灰烬，最后连残躯都没留下。
金鸠在侧墙边看得清楚，不禁低声吐出一句赞叹：“好个三阳火符，仅仅三张火符就灭杀了三只鬼怪。”
“那是当然了。”肖彦悠然介绍道：“我们紫云观的道士，修炼的就是金火天丁法。三阳火符是道观的高功大德以自身金火元阳真炁加持绘制而成，当然是不简单了。像这些一般的低阶鬼怪，命中都是瞬杀。”
金鸠听了，眼睛放光道：“这么厉害，那我改天登门造访，求取几张行不行。”
“可以，欢迎至极。”
肖彦呵呵说完，上前去帮忙扶着李萌。她的阴界体已经能自己站住，只是意识形态还有点恍惚。她半睁着眼，嘴唇努力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先带她回安全地带。”肖彦说。
两人就这样架着李萌出了旧车间，外面的阴风还在吹，但比来时轻了很多。从城东旧厂区一路往西飞行，达到旧客运站那道传送门前才停下。
肖彦转脸看了一眼李萌，此刻她的魂光已经稳下来，伤口处黑气被魂火烧尽之后，只剩一圈浅白痕迹，已经没什么大碍。
“回去吧。”
三人前后穿过传送门……
肖彦只觉身体突然一沉，耳边一阵轰响声过后，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回自家黄布上。墙上钟指向凌晨三点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手机铃声震了，金鸠发来了一条好信息：“阴界体已平安。阳界李萌也醒了。”
肖彦看后，回了一条信息：“人怎么样？”
“意识已经恢复，能认人，医院那边说还要观察几天。”
肖彦心中松了口气，努力没有白费，放下手机，慢慢走到窗边。
凌晨的雾气还没有消散，楼下街道的餐点门店在各自忙活着。阳界充满了阳气勃勃，不像阴界那边，很多地方阴气沉沉。每一次走阴在那边，都能感到心里有一股莫名压抑感压着，非常不舒服。
手机铃声又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师兄的来电。
“还活着？你这昨晚夜里又闯入阴界，也不怕哪天真回不来。”贺云舟先是劈头盖脸一顿呵斥问候，又继续道，“回来就好。下次再走阴，记得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准备一些保命的家伙。”
“你少说些晦气话，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起来，我现在还真需要师兄给准备一些东西，三阳火符用光了，你给再搞几张吧，这东西打鬼太给力了。”
肖彦把电话挂了，转身去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胸部被鬼爪穿过魂体的地方还有点疼，估计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他闭着眼，把今晚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