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婆婆家的烟囱就冒了烟。
院子里，火火正蹲在鸡窝旁边跟老母鸡对视。它五彩尾羽在晨光里泛着流光，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正经母鸡。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往旁边挪了挪，大概也觉得这邻居太花哨。
“火火，别吓唬人家的鸡。”沈惊雪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
火火脖子一梗，压低声音道：“谁吓唬它了，我在跟它讨论谁叫得更好听。”
“你昨天一嗓子把全村的狗都招来了。”沈惊雪头也不回。
火火噎了一下，悻悻地收拢尾巴。
院角的土堆动了动，土土从里面滚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瓮声瓮气地问：“惊雪姐姐，今天还装石头吗？”
“装，但别往路中间滚，昨天周大爷差点被你绊一跤。”
土土“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滚到墙根缩成灰扑扑的圆球。
木木趴在窗台上，头顶嫩芽朝着阳光微微偏转，身上裹着枯树皮似的伪装。只是旁边多了一小片绿油油的苔藓，那是它昨晚偷偷长出来的。
“木木，苔藓收了。”
木木委屈地晃了晃嫩芽：“可是阳光好好……”
“收了。”苔藓不情愿地缩了回去。
小风团在沈惊雪袖子上装毛球，天蓝色的毛炸成一团，昨天差点吹飞王婆婆的裹脚布，被弹了三下脑瓜崩才老实。
水水安安静静飘在水缸上方，缸里满得快溢出来，它昨晚偷偷补了三次。灵灵缠在沈惊雪手腕上装镯子，偶尔伸出一根触手去够桌上的花生米。
雷雷蹲在房梁上装老鹰，打了个哈欠，舌尖“噼啪”闪过一道电火花。
“雷雷！不许放电！”
雷雷赶紧闭嘴，含含糊糊地嘟囔：“知道了，小爷这就收着。”
两只九尾狐幼崽窝在灶房门口的草垫上。红毛那只精神头十足，尾巴扫来扫去，时不时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另一只刚出生的小白狐缩在它身边，只有巴掌大，偶尔细声细气地“咿”一声。
“都听好了，”沈惊雪扫视一圈，“惊鸿刚醒，需要静养。谁敢闹出动静……”
她没把话说完，所有灵兽同时缩了缩脖子。
灶房里传来王婆婆的声音：“惊雪丫头，面发好了，来帮婆婆揉面呗！”
“来了！”沈惊雪应了一声，又瞪了灵兽们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里屋，沈惊鸿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她的左臂缠着木板和布条，断骨已经被李郎中接上了，但经脉受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她试着运了口气，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的井，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可奇怪的是，她身上并不像重伤之人那样发冷。有一股细若游丝的暖意从贴在她右胳膊旁边的小小身体上传来，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经脉里那种针扎似的刺痛便减轻了几分。
她偏头看了一眼。团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屋，趴在床沿上睡得正香，小巴掌攥着她的衣袖，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惊鸿看着那只小手，心里软了一下，没舍得抽回来。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左臂的胀痛都缓和了不少。
门帘被掀开，苏九歌端着药碗走进来。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矮凳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烧退了。比预想的快。”
“又没死。”沈惊鸿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爽利，“就是这胳膊……”
“李郎中说接得好，养几个月能恢复七八成。”苏九歌顿了顿，看了一眼还趴在床沿上打盹的团子，目光在那只攥着沈惊鸿衣袖的小手上停了一瞬，“经脉的伤急不得。但你现在的气色，比昨天好太多了。”
沈惊鸿“嗯”了一声，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床沿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团子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刚醒那会儿她跑进来的，趴在旁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苏九歌语气平平，但眼底有一丝笑意，“之前在灶房跟王婆婆学蒸馍，把面团当泥巴捏，王婆婆说她捏的小狗比馍好看。”
沈惊鸿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又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别乱动。”苏九歌扶了她一下。
“毛团呢？”
“缩在你枕头旁边，从昨天到现在没挪过窝。”苏九歌目光落在那团毛球上，“力竭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嘴还是硬的很。”
毛团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有气无力地说：“本大爷才没有力竭，本大爷是在休养生息。”
“行，你休养生息。”沈惊鸿偏头看了它一眼，声音放柔了些，“辛苦了。”
毛团愣了一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闷闷地说：“少来这套，本大爷可不在乎。”尾巴尖却悄悄摇了一下。
苏九歌把药碗递给她。沈惊鸿皱了皱眉，接过去一口一口喝了。药很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喝完把碗递回去，问：“外面什么情况？”
苏九歌接过碗，沉默了一瞬：“我今天去镇上抓药，顺便看看。”
“仙宫？”
“嗯。”
沈惊鸿眼神沉了沉，没有多问。她了解苏九歌，他说“嗯”，就意味着事情不简单，但他心里有数。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
苏九歌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活着就好。”
门帘落下，沈惊鸿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臂，又看了看枕边装睡的毛团，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床沿上的团子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见沈惊鸿醒着，立刻咧嘴笑了，小短腿蹬着床沿往上爬，一只小手啪嗒拍在她缠着布条的左臂上。
“娘亲！”
沈惊鸿刚想叫她轻点，那只小手拍上来的瞬间，一股温温的暖流从接触处涌进来，像春风化雨般沿着受损的经脉蔓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感觉太清晰了。
可团子已经松开手，趴在她身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身上凉凉的，团子给娘亲暖暖。”说完把整张脸贴在她胳膊上。
沈惊鸿低头看着团子毛茸茸的发顶，试着动了动左臂的手指，那种淤堵的闷胀感确实松快了不少。
“团子，你手怎么热乎乎的？”
团子仰起脸，一脸理所当然：“团子一直都热乎乎的呀！”
沈惊鸿低头看着团子毛茸茸的发顶，试着动了动左臂的手指，那种淤堵的闷胀感果然松快了不少。她心里一暖，把团子往身边拢了拢。
团子穿着王婆婆改的小布褂，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站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沾满面团。
“婆婆，团子捏的兔兔！”她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面疙瘩献宝。
王婆婆凑近一看，那“兔兔”有四只耳朵、六条腿，肚子上还长了根尾巴。她眯眼看了半天，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团子手真巧，这兔子膘肥体壮的。”
火火蹲在门口，忍不住说：“你捏的那个根本不像兔子。”
“像！仙家的兔子就长六条腿！”
火火被噎住了，想了半天，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王婆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看了看门口那只“红毛母鸡”，又看了看团子，乐呵呵地没说什么。周老头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目光从院角那块“大石头”扫到房梁上那只“大老鹰”，吧嗒两口烟，什么也没说。
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反正这些孩子看着不像坏人，灵兽就灵兽呗，又不吃人。
“周大爷，黄瓜能摘了不？”沈惊雪从灶房探出头。
“最里头那垄，带娃去吧。”周老头磕了磕烟袋锅。
“团子，走，摘菜去。”
团子立刻从板凳上溜下来，颠颠地跑向沈惊雪。红毛狐狸跟上，小白狐被它叼着后颈皮带走。
到了菜地，团子蹲在黄瓜架底下钻来钻去，沈惊雪教他挑带刺顶花的摘，她似懂非懂点头，摘了根最大最老的黄瓜举起来：“姐姐你看！这个最大！”
“老了，咬不动。”
“那给火火吃，火火牙好。”
沈惊雪“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红毛狐狸趴在旁边，小尾巴甩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正好。土土在墙根打盹，木木的嫩芽偷偷又冒了出来，小风在沈惊雪袖子上打了个哈欠，水水把水缸又补满了一次，灵灵成功够到了一颗花生米，正用触手抱着啃。雷雷在房梁上忍着不打哈欠，舌尖的电火花憋得一闪一闪。
沈惊雪端着水进屋给沈惊鸿擦手，搭了搭脉象，愣了一下。
“你的脉比早上稳多了，”她皱眉，“像是经脉在自己修复。按你的伤势不该这么快。”
“也许是李郎中的药管用。”
沈惊雪掀帘子往外走时，她看见团子又溜了回来，趴在沈惊鸿被子上打瞌睡，一只小手搭在沈惊鸿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沈惊雪的脚步顿了顿，看了看团子又看了看沈惊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角给两人掖了掖。
苏九歌是午后到的镇上。
青石街两旁的铺子照旧开着，但气氛明显不对。街边茶摊上多了几个背剑的修士，穿着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云纹，仙宫外门弟子的服色。
药铺掌柜称药时手有些抖。苏九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看见药铺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画影图形：一个年轻男人，眉目清冷，怀里抱着一个幼童。下方写着一行字——查钦犯苏九歌携妖童潜逃，凡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苏九歌接过药包，付了银子，不紧不慢地走出药铺。
街上又走过一队修士，领头的金丹期修士神识扫过人群。苏九歌垂着眼，将气息收敛得与凡人无异。那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去。
苏九歌拐进小巷绕了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出了镇子。
他走在回村的田埂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他忽然想起沈惊鸿靠在枕头上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团子举着歪歪扭扭的面疙瘩喊“兔兔”，想起毛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嘴硬的样子。
他们一个都不能有事。
傍晚，苏九歌把药交给沈惊雪，两个人站在院子的角落，压低声音说话。
“画影图形已经贴到镇上了，”苏九歌说，“我和团子。仙宫的人在附近搜捕，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沈惊雪眉头紧锁：“惊鸿的伤……”
“等她能下地走动就走。”苏九歌说，“这里不能久留，最多三天。”
沈惊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两人没有注意到，里屋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沈惊鸿靠在窗边，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爬上床，钻进她怀里。
“娘亲，婆婆蒸了兔兔馍！”她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馍，那馍确实有四只耳朵，但比白天的面团版好看了不少，“团子给娘亲留了一个最大的！”
沈惊鸿接过馍，看着团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团子顺势把两只小手贴在她手背上，小脸蹭着她的掌心。
那股熟悉的暖流又涌了过来，比白天更明显，像有人在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缝补她千疮百孔的经脉，手臂上断骨处的跳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她低头看着团子。团子正歪着脑袋等她夸馍好吃，一脸期待，浑然不觉小手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暖色一闪即逝。
沈惊鸿掰了一小块馍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团子立刻眉开眼笑，打了个哈欠往她怀里缩了缩：“娘亲，团子困困。”
“睡吧。”
团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小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沈惊鸿一只手揽着团子，另一只缠着布条的左手轻轻覆在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上。暖流源源不断，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那些断裂的经脉也许真的能修好。
她低头在团子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
团子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毛团从枕头边爬起来，低头看了看沈惊鸿揽着团子的手，鼻子动了动，那缕微弱却纯正的星海之力正从团子身上丝丝缕缕渗入沈惊鸿体内，经脉的裂痕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它没声张，只是把身子往团子手边挪了挪，尾巴尖轻轻搭在那只小手上。
“放心，有本大爷在，谁来都不好使。”它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把团子的手握得更紧。掌心里那团暖意安稳而持久，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把她从秘境大战的冰冷水底彻底托出了水面。
丹田里那口干涸的井，似乎有了一丝潮气。
不急。她想。会好起来的。
夜色笼罩了小村子，王婆婆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沈惊鸿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