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轻轻蹭过脸颊,将尚未彻底冷却的暗红血印拭去,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手帕上的血渍经烛火映照,凝成近乎墨黑的褐,像一截干涸河床,铁锈腥气淡淡散开。
姜离随手将手帕丢进铜盆,清水当即晕开一团红雾,宛若水中悄然绽放的彼岸花。
她神色平淡,半点不见厮杀过后的狼狈,方才黑水谷九死一生的驰援,于她而言,好似一场闲庭漫步。
“刘公公伏法那一刻。”姜离的嗓音在寂静御书房里格外清亮,字字敲在紧绷的心弦上,“他目光落在何处?”
萧景珩方才正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闻声缓缓回身。眼底红血丝还未消退,那是彻夜平乱、神经高度紧绷留下的痕迹。
他合上双眼,眉头紧蹙,在脑海复盘行刑前那阵癫狂狂笑的画面。
殿内空气近乎凝固,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一记无声的倒计时。
“他没有看朕。”萧景珩睁眼,眸底寒光一闪,嗓音沙哑低沉,“也没打量周遭禁军。瞳孔涣散之前,视线死死锁着御案上的玉玺。”
姜离眸光轻轻一动,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声响极微,却让萧景珩心头猛地一震。
她缓步走到御案前,望向锦盒之中那方大雍权柄象征。
羊脂玉在烛火下泛着冷润光泽,看似温润无害,底下却埋葬过无数性命。
“宦官作乱,大多贪图富贵,或是泄私愤。若真想弑君,目光本该紧盯你的要害心口。”姜离手指悬在玉玺上方,不曾触碰,仿佛玉面上附带着无形剧毒,“他紧盯玉玺,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真正想要的,是皇权正统的法理。”
萧景珩脸色骤然沉冷,一股寒意,比直面千军万马时更刺骨,顺着脊背一路向上攀爬。
他骤然醒悟,刘公公那句“大军已接到错令”,从不是临死放狠话,而是深层布局里的一环。
倘若对方目标是玉玺,那此前盖下发往边关的更正诏书,未必万无一失。
“你的意思是……”萧景珩压低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惊怒,“诏书被人暗中调包?或是玉玺本身被动了手脚?”
“玉玺完好无损,可经手玉玺之人,未必干净。”姜离收回手,转头看向殿外,“王侍卫。”
殿门悄无声息推开,王侍卫如铁塔立在阴影里,甲胄缝隙还凝着未干血痕。
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带起一缕冷风。
“取来刘公公被关押时的衣物。”姜离目光锐利如刀,“重点查验接触过玉玺锦盒的右手袖口内侧。全程戴手套,切勿直接触碰。”
王侍卫领命退下,脚步轻得不留声息。
御书房再度陷入沉寂。萧景珩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摩擦金砖的声响,在空旷大殿里格外焦躁。
姜离静立一旁,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好似要从书卷夹缝里,揪出潜藏的暗处幽灵。
不多时,王侍卫折返,托盘托着刘公公那件灰色宦官常服。
他戴着厚鹿皮手套,小心展开右袖,将内侧翻至烛火之下。
“陛下,姜姑娘,请过目。”
烛火摇曳,照亮袖口一处不起眼的褶皱。
布料纤维里,嵌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红色蜡屑。
并非寻常朱砂封蜡,内里掺着细金粉,唯有玉玺锦盒的专用封口才会使用。
萧景珩瞳孔骤缩,伸手便要去触碰,姜离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姜离低声叮嘱,“这既是证据,也是陷阱。”
她微微俯身,凑近仔细分辨蜡屑的色泽与质地。
“此蜡由内务府专人秘制,只有启封玉玺时才会熔蜡用印。”她直起身,眼神冷冽通透,“除陛下之外,唯有三位先帝托孤持钥大臣,能在非朝会时段,私自开启玉玺锦盒。”
萧景珩呼吸骤然一滞。
三位持钥老臣,皆是先帝托付心腹,朝野口碑极佳,素来以忠心示人。
倘若内鬼藏在其中,大雍朝堂根基,早已烂了大半。
刘公公,从头到尾只是台前傀儡。真正的操盘者,此刻依旧身居高位,笑着俯瞰这场宫变腥局。
“局势,远比我们预想的凶险。”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他走到案前,饱蘸墨汁,朱笔悬在宣纸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晨曦淌进书房,却扫不散殿角盘踞的阴霾。
姜离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提点:“此刻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销毁所有证据。明日早朝,我们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萧景珩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黑点,像一只暗中窥伺的眼睛。
他缓缓放下朱笔,望向渐渐苏醒的皇宫远处,晨钟悠悠荡来,声响沉闷厚重,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明日早朝,朕当众验钥。”
话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他已然做好了直面最坏局面的准备。
姜离微微颔首,转身步向殿门,玄色披风在晨光里划出利落弧线。
行至门槛,她没有回头,抬手拂去肩头枯叶,指尖在粗糙叶脉上短暂停留片刻。
“天亮了,藏在阴影里太久的东西,也该晒晒太阳了。”
萧景珩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攥紧那片沾着蜡屑的衣料,指节用力泛白。
殿外风起,窗棂呜呜作响,仿佛无数只无形巨手,想要撞开这扇御书房大门。
二人心里清楚,真正的棋局博弈,方才落下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