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会议桌在当天上午被重新布置过了。桌面的方向没有变化，但座位之间的间距被调大了，原本可以坐十个人的长桌现在只摆了七把椅子，每一把椅子之间的空隙都比平时多出一个拳头的距离。主位上的那把椅子和对面那把椅子之间隔着整个桌面的长度，桌面上的文件被清空了，只剩下一杯水放在主位的右手侧，杯身透明，里面盛着常温水，表面没有任何波动。
林幸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桌面上那杯水的液面已经静止了很久。她沿着门的方向走到长桌的另一端，那里只有一把椅子，椅面朝向主位，椅背朝向门口，像是被单独放置在那个位置以等待某个人坐下。其他人已经到齐了。董事会成员分坐在长桌两侧，有人面前放着笔记本但还没有打开，有人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没有人低头看手机。董事长坐在主位上，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没有放在桌面上，右手搭在扶手的顶端，手指自然弯曲，左手放在膝盖上方。他的视线在门被推开的时候落在了林幸身上，一直跟随着她走到椅子旁边才收回来。
林幸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的座垫比平时办公椅的厚度薄一些，高度和桌沿持平。她的背部没有靠住椅背，身体保持直立。桌面上的距离让她和对面的人之间相隔大约一米八到两米的间距，桌面上没有任何遮挡物，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张桌面均匀地照亮，不在任何一个区域形成额外的阴影。
"你不是能听见别人没说的话吗？"董事长说。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说话稍慢，"猜我现在想什么。"
林幸坐下来之后没有转头去看两侧的人，视线保持在正前方，保持在对面那个人面部的位置。她看着董事长的脸——面部肌肉的张力处于松弛状态，眉毛没有上提也没有下压，眼睑闭合的幅度和正常平视时保持一致，嘴唇的闭合力度均匀，左右对称。她看着他呼吸的节奏，胸腔的起伏频率和深度均处于静止状态下的波动范围内，没有出现加速或减速的偏差。她看着他的手，搭在扶手顶端的手指没有移动过，指节的弯曲程度一致，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产生任何变化。
二十秒。
林幸没有眨眼。她保持着视线不移动的注视，在那些时间内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正在判断"的微表情。二十秒结束时她开口了，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节奏一致，没有变慢或变快。
"你什么都没想。"她说。"你把你的脑子清空了。因为你知道，只要任何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就能从你的呼吸、眨眼、手指移动里读到。"
董事长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小指从弯曲状态向外伸展了一两厘米，然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是身体在某个瞬间放松了对某一组肌肉的控制，导致了一个未经完全抑制的微小位移。桌子的侧面有人注意到了，有人的视线从董事长脸上短暂地移到了扶手上，又移回来。
林幸继续说。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面部区域，没有去确认那个小动作产生的来源。"你在等我说错。只要我猜一个具体的，你就能笑我。所以我不猜。"
她的声音在"我不猜"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你脑子是空的。那你现在拿什么赢我？"
会议桌两侧的人在她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保持了不动。没有人低头，没有人换腿，没有人调整坐姿。空调在这个房间里是关着的，整个空间内部的气流运动速度比平时低，声音的传输路径更直接，更少被空气层的运动干扰。
董事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的起始点是从扶手位置开始移动的，然后他的肩膀提升了高度，膝盖伸直，整个人从椅背和座垫之间垂直升起。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扶手，在整个上升过程中完成了从垂落到抬起的动作路径转换，朝林幸的方向送了过去——手掌张开，手指伸直，掌心朝侧面偏下的方向，最高点落在林幸面部侧面大约一掌距离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没有接触。手掌的阴影投在桌面上。如果它按照那个轨迹继续运动下去，它会在接下来的动作中覆盖住林幸的视线方向，但运动本身没有继续，它在距离终点前几厘米处终止了，像一段执行到中途被暂停了运转的进程。
林幸没有躲。她的头部没有后仰，没有侧偏，没有因为那个动作的发生而改变原有的空间位置。她的视线没有从董事长的面部移开，也没有去看那只正在落下来的手。她的眼皮没有闭合。
在手掌停在空中的同时，长桌两侧的人身上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手机振动和通知音混杂在一起，来自不同方位，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先后响起。有人已经拿起了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抬了起来，看向主位的方向。更多的人正在做同样的动作，从解锁屏幕到阅读内容之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通知的标题在锁屏界面上就直接显示出来，不需要展开阅读。"外部审计初查结果——1999年财务造假确认，涉案金额超过千万。责任人信息指向现任董事长。"
那些手机屏幕的亮光从不同方位汇聚成一团散开的冷色光点，像是信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着陆。有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有人还握着手机，屏幕朝上。会议桌中间的空气仍然是静止的。董事长的手还在半空中，还没有放下来。林幸的视线越过那只手的边缘，一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