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幸接到张立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他的名字，她看到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接了。电话那边张立的声音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因为用了合成器或者关了合成器的区别，是他说话的方式本身不同了。他的第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问候，只是说：“你过来。我一个人。”停顿了大约一秒。“你如果能在我面前哭一次，证明你也是个正常人，我就签。”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幸回应，直接挂断了。通话时长为九秒。
林幸放下手机，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她没有带包，只带了手机和口袋里的几样东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了向下的按钮，在等电梯的过程中没有看手机，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间里，轿厢里的灯光均匀地照在她的外套肩线上，没有晃动，她的视线落在电梯门闭合处的缝隙上，没有移动。
张立的办公室在锐思公司大楼的十二层。林幸到了之后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没有打电话确认，直接给她指了方向，像是已经提前被通知过会有人来。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上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锁舌弹回门框的声音被室内地毯的吸音效果降低了音量。
张立的办公室比外间的工区大了大约两倍。靠墙的一侧是一整排深色木质书柜，里面放着文件和几本厚册子，另一侧是窗户，百叶窗完全打开了，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房间中央铺成一片不均匀的亮区。张立坐在房间靠内的深色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包纸巾，纸巾是白色的，包装袋的封口是打开的，抽出了一张放在纸巾包的上方，像是被准备好供人使用但还没有被动过。沙发的长度足以容纳两个人并排坐，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身体处于沙发的一侧，另一侧是空的。
林幸走进来之后没有关门，门是自动关上的。她没有走向沙发。她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张立，站住了。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深色的建筑轮廓在不同高度上形成参差不齐的切割线，远处有几栋楼的屋顶上有空调外机的金属外壳在光线下反射出断续的亮光。她背对着房间里的所有陈设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体保持着朝向窗外的方向。
“你比我更需要哭。”她说。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你替你老板背了二十四年黑锅。今天早上你还是攥着拳头醒过来的。”
沙发上没有声音。林幸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窗外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只是城市天空的颜色在太阳经过云层后方的时候会产生轻微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她身后传来声音。沙发弹簧因为重量变化而发出的短暂应力声，然后是鞋底踩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张立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从沙发边缘移动到办公桌旁边，距离林幸的背部大约三米左右。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声音不是从沙发方向传来的，是从办公桌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当年是被逼的！”声音的音量不大，但他可能已经使出了全部力气来让它变得足够大，大到能在整个房间里不被吸收掉。句子本身被他的声音切割成两部分，前半部分在他说出“被逼的”这三个字的时候破裂了，像是声带的收缩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整个句子的完整连接。他的双手撑在办公桌面上，桌面的木质材料在他的手掌下方承受着整个上半身的压力。桌面上的一只笔筒因为桌面被冲击而产生了轻微的位移。他的声音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降下来，保持着高位持续了大概一秒，然后开始回落。“董事长拿着那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我，如果我敢说出去，下一个被开除的就是我。”他的声音在高位停留之后开始降下来，越来越小。刚才那句话里的控制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他在把话从肺里推出来时保持的最后一点连贯性。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里的声音只剩下空气在通过他的气道时产生的微弱气流声。他撑在桌面上的双膝弯曲了。他的身体重量从手臂转移到了大腿，然后又转移到了椅子的坐垫上。他瘫坐下来的过程不是完整的几步动作，中间有一段失去了平衡的间隙，但他的重心最终还是落到了椅子上。他的两只手从桌面上滑下来，然后捂住了脸。
林幸没有转身。她在窗户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来。她走到茶几旁边，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纸面上没有印刷标题，只有手写的一行字：“证人陈述书”。她把它展开，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包纸巾的旁边。纸张没有贴紧桌面，有一边微微翘起，她用一根手指把纸面按平，然后收回了手。
“这份我不拿来签合同，”她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写。”
她向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因为她听到沙发那边有声音——是手掌从脸部移开时布料和皮肤之间产生的摩擦声。她转身看到张立的手已经从脸上移开了。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但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纸。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面方向，指尖在空中移动了一段距离，到达了纸面的边缘上方，还没有碰到纸面。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一秒，手指正要落下——
门被推开了。开门的力度不大，但速度不慢，像是推门的人已经确认了自己拥有进入的权限，不需要提前通知。董事长站在门口。他的视线从门口的方向扫进来，先落在茶几上那张纸上——纸面展平，边缘对齐，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然后落在张立身上。张立坐在沙发上，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手指还悬在茶几上方，但整个人像被固定住了，无法继续那个动作，也无法收回。董事长看着那个姿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被压抑后的反应，但它确实存在过，然后恢复了平整。他没有说话。
林幸站在茶几和门口之间的位置，面向门口的方向，面前是那个站在门口的、用暗色着装和直立的站姿挡住的门口。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形成了一道和门框平行的亮线，把她的轮廓和门口的人影之间的间距描了出来。
窗外的风从打开的窗户方向穿过整个房间，吹动了茶几上那张纸页的边缘，纸张短暂地翘起了一个角，又落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