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谈判开始的时候，窗帘拉开的幅度和昨天不一样。百叶窗被调到了更高的角度，光线从更高的位置进入室内，在桌面上的覆盖面积比昨天缩小了一些，留出了一条没有光照的区域，正好横跨在桌面的中间线上。张立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了。他面前没有放手机，桌面上只放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杯沿没有任何水渍。他身体靠着椅背，但头部的朝向不是正对着林幸的方向，而是偏向了窗户那一侧。他的视线落在百叶窗的叶片上，像是窗外的某样东西比室内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更值得关注。
林幸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她坐下之后把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放在桌面的中间区域，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拉近到自己的方向。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合同旁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让合同纸页的边沿正好横跨在有光和无光的分界线上。
"我不谈合同了，"她说，"我讲个事。"
张立的视线仍然对着窗户的方向，没有移动，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动了——只是手指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从平放变成了微微弯曲的弧度，像是手掌内部的肌肉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自由活动。
林幸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来确认他有没有在听。她开始讲。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句尾没有升调，没有用来控制对话节奏的重音变化。
"我妈小时候教我认字，不是用拼音，是用声音。"她说，"她说你听一个人的语气，就知道他是冷了饿了还是怕了。她说听见了，才能帮到。"
她讲到一个下午，她母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页的书，但她没有让她看书本上的字，而是让她闭上眼睛，把耳朵侧向窗户方向。母亲让她听窗外来往的人说话，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只听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在空气中经过。第一次她没有听出什么，分辨不出那些声音之间的差别。母亲让她继续听，隔天再听，隔周的晚上再听。后来她慢慢地能分辨出一个人说话时气息的饱满程度对应着他当时的状态，能通过语速的快慢猜测他心里的急缓，能通过词与词之间的停顿长短判断出他有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她说那些东西不是读心术，是一个人在认真听的时候自然能接收到的信号，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
"她教我的所有东西，"林幸说，语速和之前一样，"都是教我怎么帮人，不是怎么赢人。"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的时长不算短，大约两到三秒，足够让刚才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在空气中完整地消散。"所以你那晚把'资产剥离'压到低频里，我翻出来听了一夜。我不是为了抓你把柄，是为了确认你到底要什么。"
她说完了。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声音。窗外的风偶尔经过百叶窗叶片之间的时候会发出一阵极短促的嗡鸣，然后消失，像什么东西擦过边缘没有停留。
张立仍然看着窗户的方向，但他脸上的肌肉状态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下颌的咬合力度减轻了，嘴唇的闭合程度比之前松了一点，像是口腔内部某个一直在进行微小对抗的部分突然放弃了继续用力。他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之前是坐在靠墙位置，面前没有文件，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身体微微朝桌面的方向倾斜。在林幸说出"是为了确认你到底要什么"的时候，她把脸转向了墙壁那一侧，幅度不大，只是把头偏开了大约三十度左右。然后她把手抬起来，用手背在靠近眼角的位置擦了一下。动作很快，但她的拇指指背碰到眼部之后放下来的过程中，手背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反光，在光线的照射下出现了一瞬间的湿润痕迹。然后她把脸转回来了。
张立转回头。他的目光从窗户方向收回来，越过桌面，落在林幸身上。他看着她的脸，在开口之前先合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故事很好，"他说。声音没有被合成器处理过，是真实的声带振动和口腔共鸣。"但合同不签。"
林幸伸手把桌面上的笔拿起来，握住笔身，向前推了过去。笔尖从光线没有覆盖的桌面区域移动到有光的那一侧，笔身的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光线下。笔推出去之后她的视线没有停在笔上，而是向下移动，落在了桌面边缘以下的位置。张立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方的桌板下面，不是平放的，是握紧的。手指蜷曲着收向掌心，大拇指压在食指外侧的指节上，整个拳头的轮廓在桌板下方形成了一团收紧的暗色形状。指节的位置因为血液被压向指尖而呈现出比周围皮肤更浅的颜色。大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的侧面，接触处已经出现了一道被压出的痕迹。拳头的整体形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放松，反而像是随着某一句话的结束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林幸没有说"你不用忍着"或者"放松点"。她看了一眼那个拳头，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说："好，那不签了。"她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支笔拿回来放回笔袋里，合上合同，放进包里。拉链拉好之后，她转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张立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要是想签，随时找我。"
门没有关上，只是被她推开到了足够通过的角度，然后她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中渗进来，在谈判室的地面上铺成了一条和桌面一样窄长的光带，然后随着她逐渐走远，那条光带慢慢地收窄，最终在门完全合拢之前消失了。
